云知彤偏头看了金元宝一眼,像闲聊天似的开了口:“金道友,你是哪里人?”
金元宝正低头看路,闻言抬起头:“青云镇的。”
“青云镇?”云知彤想了想,“青云山脚下那个?”
“对,就那个。”
金元宝笑了笑,“一个挺小的镇子,方圆就三条街,赶集日才热闹些。”他随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朴实自然:“我以前在镇子上帮我爹看当铺,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走上修士这条路。”
云知彤“嗯”了一声,语气随意:“那你爹娘也是青云镇本地人?”
“是啊,”
金元宝点了点头,“我爹说我们家在青云镇住了好几代了。他在镇上开了间小当铺,我娘管账。”
“你爹娘……可曾去过中州?”云知彤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金元宝摇了摇头,“没有,我从小到大他们都在青云镇,连落云城都没怎么去过。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没什么犹豫。
云知彤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眉眼间停了一瞬,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看。她没有再往下问,只是说:“青云镇挺好的,清净。”
金元宝笑了:“是清净,就是太清净了,连个像样的灵草铺子都没有。我以前在镇子上连妖兽都没见过,更别说契约灵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苍岚,“现在倒好,一契约就契约了个……”
他本来想说“大爷”,苍岚抬起头盯了他一眼,他把话咽了回去,改口说:“一契约就契约了个厉害的。”
苍岚满意地收回目光,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一下。
云知彤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她走快了两步,回到百里长枫旁边去了。
金元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继续低头走路。苍岚跟在他脚边,抬眼看了一眼云知彤的背影,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与此同时,凌霄阁的队伍也在往剑冢方向赶,带队的正是天骄榜第五的苏婉清,四阶圆满,凌霄阁掌门亲传。
苏婉清身着一身浅蓝长裙,腰间挂着一排小巧的玉瓶,走路时偶尔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有个女弟子手里捏着本灵草册子,边走边翻。
“师姐,掌门不是说万灵谷的入口就在离尘滩附近吗?咱们前几日都快把离尘滩翻了个底朝天了,也没发现万灵谷的影子。真是奇了怪了。”
旁边另一个女弟子接话:“会不会是掌门记错了?或者入口有了变化?碧落天三百年一开,听说每次都有些地方跟之前不一样。”
另一个腰悬药囊的女弟子叹气:“关键是咱们带的灵草快不够炼了,再找不到万灵谷,后面丹药供应怕是要断。”
苏婉清脚步没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咱们已经找了四天,不能再在离尘滩耽搁了。先去剑冢,如果后面还有时间,再折回来找找便是。”
没人说话了。队伍安静下来,只有赶路的脚步声。
北冥渊的队伍已经能看到剑冢外围的灰雾了。
曾宁跟在楚羽珣身后,走几步就挠一下后脑勺,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楚羽珣转过头,语气里已经带了不耐烦:“有话就说。”
曾宁凑上去两步,压低声音:“师兄,你说摘咱们果子那几个人,会不会也往剑冢那里去了?”
“去了便去了,剑冢是你家的?”楚羽珣转头白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咱……咱还找他们麻烦不?”曾宁试探着问。
“找,当然要找。一旦查实果子是他们拿的,看我不把他们腿打折。”楚羽珣思忖片刻,咬牙放了一句狠话。
太虚门的队伍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人数不多,十多个人,灰白长衫在日光下有些晃眼。走在最前面的是太虚门掌门亲传厉天行,天骄榜第四,四阶圆满,背着一柄宽剑。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弟子,有的腰间挂着炼器锤,有的手里把玩着几枚阵旗,边走边低声说话。
一个弟子凑到厉天行旁边:“师兄,听说剑冢里那把玄尊之剑,几千年来都没人能带得出来。这次进去的人怕是又要失望了。”
厉天行没回头,语气淡淡的:“带不出来也不亏。剑冢里那么多无主佩剑,随便捡一柄品相好的也值了。再说了,走一趟剑冢,让剑气淬体,剑道资质也能涨不少。”
那弟子点头:“也是。不过听说这次有不少压了修为的老家伙也进来了,他们要是也奔着玄尊之剑去……”
“放心,那些老家伙只是冲着碧落心去的。”厉天行嗤了一声,“再说了,那剑要真能被老家伙拔走,早被人拔走了,还等得到今天?”
旁边另一个弟子插嘴:“厉师兄,我听说北冥渊的楚羽珣前几天被人顺走了几颗赤焰果,气得好几天没给曾宁好脸色看。”
“哦?”厉天行偏头看了他一眼,“楚羽珣的果子被顺了?谁干的?”
“不知道,听说还没找到人。”
厉天行收回目光,嘴角扯了一下:“几颗果子都看不住,楚羽珣还真是够丢人的。”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天边开始出现一片灰雾,不飘不动,像一堵墙从地上立到天上。空气里开始有一种细密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呼吸。
各队伍陆续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片灰雾上。
等灰雾的轮廓在所有人视野里清晰起来时,太清圣地的人已经到了。云清墨站在灰雾边缘的一块高石上,白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面容温和,目光落在前方的雾气里,不知道在看什么。邹子豪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
“圣子,赤鎏胎的事……”
“不急。”云清墨没有回头,“先去剑冢,剑赤鎏胎的事后面再说。”
邹子豪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云清墨从高石上下来,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目光扫过周围。北冥渊的队伍刚到,楚羽珣正带着人找位置站定;凌霄阁的人从东南方向过来,苏婉清面色淡淡;太虚门和无极圣地的人也陆续到了。
无极圣地的人站在另一侧,带队的正是天骄榜第三的庄小北,五阶入微,穿一身暗红长袍,面容清俊,气质偏冷。他远远朝君无夜拱了拱手,君无夜也抬手回了一下。两人没开口,算是打过了招呼。
庄小北收手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君无夜身后,在王紫玄的白发上停了半息。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散修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处,有的靠石壁站着,有的蹲在矮坡上啃干粮,有的在低声交换消息。
云清墨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他看见了云知彤。她跟青云宗的队伍走在一起,正侧头跟百里长枫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她旁边还有一个胖墩墩的少年,穿青云宗的白袍,正低头跟脚边的一只灰狗说着什么。
云清墨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对邹子豪说了句“我过去一下”,然后缓步朝那边走去。
青云宗的队伍在灰雾外围停下。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各色衣袍混在一起,灵光在日光下闪闪烁烁。金元宝环顾了一圈,看到了北冥渊的玄色劲装、凌霄阁的浅蓝长裙、太虚门的灰白长衫、无极圣地的暗红衣袍,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散修和小宗门修士,零零散散铺了半面山坡。
君无夜走过来时,厉天行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君无夜,你这剑子架子可真够大的,人齐了才到啊。”
君无夜脚步没停,抬目撇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回了句:“急什么,剑冢又不会跑。”
厉天行嗤了一声:“你倒是不急。”
君无夜笑了一下,没再接话,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算是把人都看了一遍。厉天行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队伍,目光在王紫玄三人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没多说什么。
楚羽珣在旁边也点了点头:“君剑子。”语气客气,但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不算热络。
君无夜回了句“楚道友”,便没再多说。
苏婉清站在几步外,冲君无夜微微颔首:“君剑子。”声音清冷,不拖泥带水。
君无夜也点头回礼:“苏道友。”
云清墨走过来,先跟君无夜打了声招呼:
“君剑子。”
君无夜点了下头:“云圣子。”
两人语气都客气,但也没多热络。
云清墨的目光越过君无夜,落在他身后。云知彤站在百里长枫旁边,脸上的笑已经收了,正侧头看着别处。
君无夜像是没注意到这些,懒洋洋地带着队伍往前走,走到灰雾边缘才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众弟子:“到了。剑气区域,走过这段才能看到剑冢本体。越往里剑气越重,走不动了就停下,别硬撑。”
他看了一眼王紫玄三人:“王师弟,你们三个走中间,别掉队了。”
王紫玄点了点头。
云清墨看了云知彤一眼,没有立刻上前。等君无夜说完话,他才缓步走过去,在距离云知彤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温声开口:
“小彤。”
云知彤看了他一眼,把头偏向一旁,没有理他。
云清墨丝毫不在意,继续开口:“哥跟你说几句话。”他像是知道她不想跟他说话,立刻补了句,“就几句。”
云知彤沉默了两息,对百里长枫说:“你在这儿等我。”然后走到几步外的一块石头旁边。
云清墨跟过去,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顿了顿才开口:“空了回趟太清圣地吧,爹很想你。”
云知彤嘴角微微一扯:“他有什么资格想我?他当初但凡护我娘半分,她都不会死。你转告云暮涯,我云知彤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小彤,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我不想再听第二遍。”
云知彤终于转过头来,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层薄薄的、压得很实的冷,“云清墨,你是高高在上的太清圣子,我只是一介散修,高攀不起你这样的哥哥。以后叫我名字就行。没事不要找我,有事……更不要找我。”
她说完就要走。
“小彤。”云清墨叫住她,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恨爹。但你娘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云知彤停了一下,背对着他问:“那你告诉我,我娘是怎么死的?”
云清墨没有回答。
云知彤等了两息,笑了一声,很轻,没什么笑意:“看,你自己也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说,然后让我回去。我回去干什么?回去给张楚楚端茶倒水,陪她演一场虚伪的母慈女孝吗?”
说完,她不给云清墨开口的机会,抬脚就走,步子很快。
百里长枫迎上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云知彤走到他旁边,手臂微微绷着。
“小彤,云清墨他……”百里长枫开口。
“别问了。”云知彤低声说。
百里长枫“嗯”了一声,跟在她旁边走。
走了十几步远,云知彤的步子突然慢下来,蹲在了地上。百里长枫也跟着蹲下。云知彤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有些发颤:“阿枫……我就是恨云暮涯,恨张楚楚,恨云清墨,恨云兰仙,恨云家的每一个人。我连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当年一定过得很苦吧。”
她声音有些发抖:“我不信我娘真的是难产死的……一定是张楚楚害的,一定是她。”
百里长枫等她说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不管你要查什么,我都陪你一起。”
云知彤抬头看他,红着眼睛捶了他一拳:“阿枫,你这个笨蛋……你不怕死吗?”
“不怕,死了就死了。”百里长枫没有躲,嘴角动了一下。
金元宝站在不远处,看着云知彤和百里长枫的方向。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云知彤蹲在地上,肩膀微微缩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林憬翳说:“她是不是哭了?”
林憬翳看了一眼:“好像是。”
金元宝挠了挠头:“她刚才还好好的……那个云清墨跟她说了什么?”
林憬翳摇了摇头:“不知道。”
金元宝又看了一眼云知彤的方向,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跟百里长枫走回来了。她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除了眼角还有点红。走到近前,她冲金元宝笑了一下:“走吧,进剑冢了。”
金元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君无夜已经站在灰雾边缘,手按在腰间剑鞘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所有人,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都听见:
“走。”
他第一个抬脚走进了灰雾。
青云宗的弟子们跟在后面,王紫玄、林憬翳和金元宝被护在中间。其他人也陆续动了。太清圣地的、北冥渊的、凌霄阁的、太虚门的、无极圣地的,还有数不清的散修,像一股股颜色不同的水流汇入灰白色的雾气中。
灰雾很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冰水。走了不到百步,金元宝就觉得呼吸沉了一些,胸口像压了什么东西。他咬牙跟上。
林憬翳也感觉到了。那种压迫感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每走一步就重一分。
王紫玄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呼吸几乎没有变化。
雾气越来越浓,前方的身影开始模糊。周围偶尔传来闷哼声。有人在前方被剑气弹了出去,整个人从雾气里倒飞出来,砸在碎石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别停。”君无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停了就走不动了。”
金元宝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跟上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苍岚,苍岚跟在他脚边,步伐轻快,像这种程度的剑气根本不算什么。玄翳趴在林憬翳肩膀上,两条尾巴垂下来,一左一右轻轻晃着,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样子。
金元宝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连灵兽都不如”,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百来步,金元宝已经满头大汗,呼吸粗重,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他余光扫见旁边不远处北冥渊的队伍,曾宁也被剑气压得龇牙咧嘴,脚步发沉,但楚羽珣走在前面,面色如常,步子比他稳得多。
金元宝正低头喘气,余光瞥见曾宁的目光好像扫了过来,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往林憬翳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憬翳,你看那边。”
林憬翳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北冥渊的?”
“就是被咱们摘了赤焰果的那几个……”金元宝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带头的,好像就是楚羽珣。”
林憬翳也认出来了,脚步没停,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声音也低了些:“嗯,好像是他。”
“他会不会认出咱们?”金元宝问。
“不知道。”
“那可太尴尬了……吃了人家的果子,还在人家面前晃。”金元宝搓了搓手,又看了一眼楚羽珣的方向,“他要是过来问怎么办?我怎么说?说不是我们摘的?”
“你那个表情,”林憬翳看了他一眼,“不用问,一看就知道是你摘的。”
金元宝愣住了:“我什么表情?”
“做贼心虚的表情。”
金元宝赶紧把脸上的表情收了收,努力做出“我很坦荡”的样子。但走两步又忍不住往楚羽珣那边瞟了一眼,结果正好撞上曾宁看过来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金元宝猛地转过头来,假装在看别处。
“他看我了!”金元宝小声说。
“谁?”
“北冥渊那个,跟在楚羽珣后面的。”
“他看你就看你,你心虚什么?”
“我……”金元宝张了张嘴,自己也说不上来,最后憋出一句,“我怕他过来问我要果子,我拿不出来。”
林憬翳没忍住,笑了一声。
王紫玄走在他们前面,没有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些,像是等他们跟上来。金元宝赶紧迈了两步追上,心里还在盘算如果曾宁真过来问该怎么答,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说法,干脆不想了,闷头往前走。
北冥渊的队伍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曾宁满头大汗,脚步发沉,被剑气压得龇牙咧嘴,凑到楚羽珣旁边小声抱怨:“师兄,这剑气也太重了……”
楚羽珣面不改色,但步子确实比刚才慢了些。他没回头,语气淡淡的:“走不动了就停,别硬撑。咱又不是剑修,不一定非要走拢。”
曾宁喘了两口气,余光又瞥了一眼青云宗那个胖墩墩的少年,压低声音:“师兄,我看到摘咱们果子那几个人了。你看到了吗?”
楚羽珣面无表情:“看到了,我眼睛又不瞎。”
“那咱还找他们麻烦不?”
楚羽珣反手给了他一后脑勺:“你没见他们跟青云剑子走在一起?是你干得过君无夜还是我干得过他?”
曾宁摸着脑袋小声嘟囔:“师兄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一旦查实果子是他们拿的,你要把他们腿打折。”
楚羽珣瞪他:“之前是之前!之前你知道他们是青云宗的人?”
曾宁哑口无言,闭嘴了。隔了两息又忍不住问:“那赤焰果……”
“几颗果子而已。”楚羽珣把目光收回去,语气平淡,“碧落天里好东西多了去了,犯不着为几颗果子得罪人。”
曾宁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师兄说的好像也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