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阁的铜鉴尚存余温，镜面裂痕如蛛网蔓延，哪吒掌心贴着边缘，指节发白。李靖立于身侧，目光未离那缕自东南升腾的浊气，风自高窗灌入，吹动檐下铁马叮当，却压不住二人胸中怒火。
“走。”李靖只说一个字，转身便出殿门。
哪吒收手，混天绫一卷，将李靖裹住肩背，自身踏风火轮腾空而起。双轮燃火，破云直下，南洲九河已在望中。浊浪滔天，黑水翻涌，两岸村落尽成泽国，屋舍倾颓，断木浮尸随流漂荡。风火轮受湿气压制，飞行不稳，哪吒低喝一声，枪尖点地，落地瞬间火焰蒸腾，逼退近身水雾，热浪掀开三丈水幕。
李靖拔剑划地，剑锋所过，地面浮现乾元山传下的清浊诀符纹，黄光一闪，洪水如被无形巨手拨开，向两翼分流。一条安全通道豁然开辟，直达村中高地。他抬手一挥，数名天兵自后方跟至，领命入村搜救，动作迅捷，不带一丝迟疑。
水雾深处忽有黑影闪动，腥风扑面。一名天兵刚扶起老妪，肩头已被一道黑线缠上，寒气入骨，动作顿滞。黑影疾扑，竟是水系妖魔化形，通体漆黑如墨，眼窝空洞，张口喷出冰雾。哪吒枪出如龙，火尖枪横扫，爆炎自枪尖炸开，如烈日初升，照彻百里。黑影惨嚎，触火即燃，焦臭弥漫。乾坤圈脱手飞出，正中另一潜伏水妖脑门，轰然震散其形。混天绫顺势一卷，将溃散精魄裹住，就地焚烧，烈焰冲天，恶臭尽散。
“三太子在此，何人敢战！”哪吒立于断堤之上，枪指浊流，“谁再敢动百姓一根手指，我便烧它魂飞魄散！”
村民本蜷缩高坡，惊恐万状，闻声抬头，见少年神将赤足踏火，周身缠绕红绫，手持长枪，威风凛凛，与传闻中“泄愤祸民”的形象截然不同。有人低声问：“这……真是李家父子？”旁边老者紧抱孙儿，喃喃：“若非他们来，咱们早被淹死了……”
李靖不语，目光扫过残垣断壁，最终锁定西面断坝。那里地势稍高，三头蛟率残部退守其上，青、赤、玄三首齐昂，口中喷吐毒雾，将断坝笼罩在一片灰绿瘴气之中。普通天兵难以靠近，数人中毒倒地，皮肤泛青，呼吸急促。
“布阵。”李靖沉声下令。
他抚剑凝神，依军中旧法，在泥地上以剑尖勾画八门金锁阵虚影，方位分明，杀机隐现。两名天兵持令旗站定生门与休门，依令而出，佯作强攻。三头蛟果然中计，三首齐吼，挟风雷之势扑下。哪吒早已蓄势，自空中俯冲而下，火尖枪贯虹而出，直穿其胸腹。三头蛟狂嘶，赤首欲咬，李靖跃起，青铜剑斩落，龙头应声而断，血洒长空。
群龙大骇，余者欲逃。哪吒枪势不收，连环刺出，又有一妖龙被贯穿脊背，跌入浊流。李靖冷眼扫视，见一鳞片自断颈处飘落，沾满血污，却隐隐透出幽蓝纹路。
他上前拾起，指尖抹去血迹，哪吒凑近，以指尖真火轻燎鳞甲。火光跳跃间，波浪环首印记缓缓浮现，纹路清晰，正是四海龙族嫡传龙印。
“此印唯有东海嫡系可烙。”李靖取出随身玉匣，将鳞片封存，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旁支无权，散修更无法伪造。”
他环视四周，幸存百姓已聚于断坝之下，或坐或立，衣衫褴褛，面色惊惶未褪。李靖站上石台，玉匣紧握胸前，目光扫过众人脸庞。
“诸位可记下今日所见。”他说，“水患已除，妖龙伏诛，幕后主使留下铁证。你们受苦了，但罪不在天神，而在藏于暗处、嫁祸于人的邪祟。”
人群寂静片刻，忽有一妇人颤声开口：“我家屋子被冲垮了……但我亲眼看见，是那三条脑袋的怪物撞塌堤坝，不是风雨无端。你们……你们是来救人的？”
李靖点头：“我们来得晚了，但终归来了。”
哪吒站在他身后，火尖枪斜指地面，枪尖犹带血痕。他望着那些孩子脏污的脸、老人枯瘦的手，想起陈塘关外也曾有百姓跪地求雨，也曾有人指着他说“妖童”。那时他不懂，如今他懂了——神之责，不在高座受香火，而在浊浪中救人命。
一名少年从废墟中爬出，手中捧着半块焦木，上面隐约可见“李”字残迹。他盯着哪吒，眼神复杂：“我爹昨夜说，是你们降灾……可你刚才，救了我娘。”
哪吒没说话，只是将枪收回背后，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少年没躲。
李靖走下石台，站在哪吒身侧。远处河湾，最后一股浊流被引入新开河道，水面渐平。天边乌云裂开一线，阳光斜照，落在断坝之上，也落在那枚封存的玉匣上，映出一道微光。
风火轮停转，混天绫垂落。哪吒望着脚下土地，泥土混着血水，却踩得踏实。李靖将玉匣收入怀中，手按剑柄，目光投向对岸。
对岸荒滩，一只断角蚌妖尸体半埋沙中，右钳松开，露出半片残符，上有“天庭巡防”字样。风吹沙动，渐渐掩去痕迹，唯有一角焦黑甲壳露于外，映着日光，泛出冷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