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阁的铜鉴余光未散,血色残晕在石台上缓缓退去,映得墙角铜炉浮起一层暗红。哪吒与李靖立于鉴前,火尖枪未收,掌心仍贴着镜框的边沿。风自高窗灌入,吹动檐下铁马叮当,远处天际云流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似有水汽自东南方无声漫来。
东海深处,水晶殿内幽光浮动。敖广端坐龙首宝座,鳞甲泛着冷蓝光泽,龙须微颤。殿中水波不兴,十二根珊瑚柱撑起穹顶,柱身缠绕的蛟筋隐隐搏动,如同活物呼吸。他目光穿过殿外层层帘幕,望向那道自天界延伸而下的气机裂痕,嘴角缓缓扬起。
“传令。”他开口,声如沉钟,“三头蛟、赤鳞、墨鳍,即刻点齐十二妖龙,今夜子时,破界下凡。”
殿角阴影里走出一尊人形身影,头生短角,鱼目凸出,正是水部邪使冯魇。他躬身抱拳:“主上之意,可是南洲九河?”
“正是。”敖广指尖轻叩扶手,一道水纹自掌下漾开,直没入地底,“掀涛覆舟,断渠淹田,凡临水之村,不留完土。我要人间知道,风雨无眼,神怒难测。”
冯魇低笑:“属下已命八名水妖化作游方术士,沿岸行走。只待灾起,便散流言——‘李靖父子遭天庭冷落,怒遣风雨鬼卒泄愤于民’。百姓愚昧,一听便信。”
敖广闭目片刻,再睁时眸中寒光迸射:“好。让他们恨,让他们怨。等民声沸腾,天庭不得不查之时,证据早已湮灭,罪名却已坐实。李靖护子一世,这一回,我要他被万人唾骂,寸步难行。”
冯魇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唯有水流穿隙之声细微可闻。敖广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幽蓝符印,形如波浪环首,正是四海龙族嫡传印记。他轻轻一弹,符印没入虚空,直奔下界而去。
——此印将烙于每条出征妖龙头顶,无人可见,却永世不消。
南洲九河,夜雾弥漫。三镇交界的渡口村静悄悄伏在河湾之内,渔火零星。忽然水面翻涌,如沸汤浇雪,一艘停泊的渔船猛地翘起,木板咔嚓断裂。紧接着,十余道黑影自深水冲出,鳞光闪烁,爪牙毕露。
为首者乃三头蛟,三颗头颅分别呈青、赤、玄三色,口中喷吐腥风。它仰天长啸,声震四野,身后十一妖龙纷纷撞堤破坝,引得河水倒灌。不过片刻,低洼处已成泽国,房屋倾斜,村民哭喊奔逃。
“快跑!河神发怒了!”一名老妇抱着孩童跌进泥水,回头只见自家屋舍被巨浪吞没。
“不是河神!”另一男子指着天上翻滚乌云,“是天罚!昨夜就有道士说,天神因受辱,要降灾于民!”
话音未落,一道水柱冲天而起,赤鳞妖龙盘旋半空,龙尾横扫,将一座石桥拍成碎块。百姓四散奔逃,有人跪地叩首:“饶命!我们未曾冒犯天地!”
“你们没冒犯?”墨鳍冷笑,声音如刮铁,“当年哪吒抽龙筋、扒龙皮,你们谁没拍手称快?今日不过是连坐之罚!”
人群中有少年怒吼:“那是龙王逼死我爹妈!若非陈塘关李总兵挡着,全城早淹死了!”
“住口!”旁边老者拽他后颈,“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如今他们是神,咱们是草芥,说你是谁,你就是谁!”
谣言随风扩散。第二日清晨,邻镇市集已有术士摇铃布道:“诸位可知,李靖父子位列仙班,原指望执掌天河,风光无限。谁知玉帝嫌其出身卑微,仅授虚职,不得参议。二人愤懑难平,遂纵手下鬼卒祸乱人间,以泄心头之恨!”
围观众人哗然。
“我就说昨夜洪水来得古怪!哪有偏偏冲着李家祠堂绕一圈的?”
“听说北村张家供了李靖牌位,全家被雷劈死!”
“天啊……我们以后还能拜他们吗?”
恐慌如疫蔓延。短短一日,南洲九河两岸已有七村被毁,三镇断粮,难民沿官道乞行,口中念的不再是祈福经文,而是咒骂之语。
“李靖!你儿杀龙,你来害人!还我房子!还我爹娘!”
某处崩塌的堤岸上,月光斜照。一片逆鳞卡在断木之间,长约三寸,边缘锯齿分明,表面泛着幽蓝光泽。细看之下,鳞片中央有一圈细密纹路,形如波浪环绕龙首,与东海龙宫柱上浮雕如出一辙。
不远处,一头老龟精被急流卷至浅滩,浑身泥污,气息奄奄。它挣扎抬头,正见一条妖龙掠空而过,头顶隐现蓝纹,刹那间瞳孔骤缩。
“四海龙印……”它喃喃,“东海嫡系……怎会……”话未说完,巨浪再至,将其彻底吞没。
高空之上,云层深处。一道极细的龙气自南洲升腾,蜿蜒如丝,直返东海。敖广立于水晶殿顶,负手而立,望着那缕回归的气息,脸上笑意渐浓。
“灾已起,怨已结,证已留。”他低声自语,“接下来,就看天庭如何处置这‘功臣’了。”
他转身步入殿中,挥手召来一名亲卫:“传令各部,所有参与行动之妖龙,不得再主动现身。潜伏支流,静观其变。若有追查,一律推给散修水怪。”
亲卫领命而去。
敖广坐下,指尖轻敲座椅。他知道,此刻天庭灵台阁内,那面铜鉴必已再次震动。但他不怕。因为这一次,作乱的是“无主妖魔”,受害的是“无辜黎民”,而背锅的,将是那对曾让他颜面尽失的父子。
他端起玉杯,饮下一盏寒泉。
同一时刻,南洲最西端的荒滩上,一只断角的蚌妖尸体漂至岸边。它脖颈处有一道焦痕,显然是被某种火焰所伤。而在它紧握的右钳之中,竟夹着半片破碎的符纸,上面依稀可见“天庭巡防”四字残迹。
风吹沙动,掩去了更多痕迹。
但那一片留在堤岸的逆鳞,依旧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纹路清晰,未曾被沙土覆盖。
远处村落,仍有孩童拾起它,好奇端详。
“爹,这是龙鳞吗?”
父亲夺过扔进火堆:“别碰!沾了龙气,要遭报应的!”
火光跳跃,映照出墙上新贴的辟邪符——画的却是李靖持剑怒目的形象。只不过,那画像的眼睛被人用炭笔涂黑,嘴角画上了下垂的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