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火轮划破云层，赤焰在南三河段上空一闪而过。哪吒自高空俯冲而下，落地时双足轻点，火焰收束于轮心，未惊起半缕尘烟。他收枪入袖，抬眼望向前方——天王府的琉璃檐角在夜色中泛着微光，门庭静悄，唯有庭前那株老梧桐在风里轻轻摇动。
李靖站在树下，手中卷轴已撤，案上茶烟袅袅升起。他没有问巡查结果，也没有提瑶光殿的影踪，只指了指对面席位：“回来便好。今日无务，只叙家事。”
哪吒一怔，脚步顿住。他原以为父亲会盘问敌情、查验符报，甚至再训诫一番不可妄动之理。可此刻月华铺地，茶香浮动，连平日挂在腰间的青铜剑也解了下来，搁在案侧。他缓缓上前，落座时混天绫自然垂下，缠住了脚踝一圈，又松开。
李靖亲手执壶，将热茶倒入白瓷杯中。水声细响，映着他的声音：“当年龙王逼宫，朝臣施压，我曾动念……让你‘以死谢罪’。”他目光直视哪吒，语气沉稳，不避不闪，“那是我此生最悔之事。”
哪吒的手指微微一紧，摩挲着乾坤圈的边缘。那圈身温润，是他从小贴身携带之物，仿佛只要触到它，就能想起陈塘关外海浪翻涌的那一日。百姓跪求退水，四海龙吟震天，父王立于城楼之上，手握长剑，背影如山。
“您若真要儿死，”哪吒开口，嗓音低了些，“那一日便不会握剑对天，说‘要杀我儿，先杀我’。”他抬头，目光灼亮，“那时我才懂，您不是怕，是护。”
李靖喉头微动，眼中似有雾气掠过，却又迅速敛去。他轻轻点头：“为父者，宁负天下，不负亲子。”
哪吒起身，单膝点地，抱拳齐眉，动作干脆利落：“三坛海会大神哪吒，自此唯父命是从，生死不违！”
李靖伸手扶他起来，掌心贴着儿子肩甲，力道沉实。两人相视片刻，终是同时露出笑意。多年来的隔阂，那些因误解而生的冷硬言语、因宿命而起的彼此防备，都在这一笑中悄然化尽。
李靖取回剑，重新系于腰间。“既然心意已通，便该练些真本事。”他说，“你我同战，非一人独进，须得步调一致，攻守如一。”
哪吒眼睛一亮：“可是合击之术？”
“正是。”李靖迈步走向演武堂，“你仗火尖枪速，惯先行出手；我持剑需蓄势，常落后半拍。战阵之上，快不如合，乱则必败。”
演武堂内灯火通明，青砖地面平整坚实。李靖拔剑出鞘，寒光映面。哪吒取出火尖枪，枪尖微颤，似有烈焰欲燃。
“来。”李靖站定，剑尖斜指地面，“按我所教，第一式：风随影动。”
哪吒应声而动，枪出如龙，直取中路。李靖侧身避让，顺势挥剑横扫，欲封其退路。然而哪吒抢攻太急，枪势已老，李靖剑未及合围，反被逼得后撤一步，两人几乎撞在一起。
“停。”李靖收剑入鞘，皱眉，“你又抢了半拍。”
哪吒喘息稍定，挠头一笑：“习惯了先动手，总觉得慢一秒就会吃亏。”
“战场上，一个人吃亏，便是两个人都输。”李靖正色道，“你要信我能在你身后接住攻势，我也要信你能在我出剑前守住空门。这不是比快，是比心。”
哪吒沉默片刻，忽而解下混天绫，递过去：“那就绑上。”
李靖接过，也将自己剑穗拆下。两根丝带分别系在二人手腕上，红绸轻连，随呼吸微微起伏。
“闭眼。”李靖道，“听我呼吸，感我动作，等气机牵引自然同步，再睁开。”
哪吒依言闭目。夜风从堂外吹入，拂过耳际。他感受着手腕上那一缕牵连，像是多了一条看不见的脉络，通向另一具躯体的节奏。李靖的呼吸深长平稳，一步踏出，他也随之挪移；剑势微扬，他枪尖便已呼应抬起。
第三次试练开始。
哪吒依旧抢攻，但这一次，他在枪尖将至极限时猛然收力，身形微顿。李靖恰好在此刻跃前，剑光如电，与枪影交错成弧，形成一道攻守一体的旋涡劲气，轰然炸开周围灯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成了。”李靖收剑，嘴角微扬。
哪吒睁眼，眼中满是振奋：“这次没撞上！”
“不只是没撞上。”李靖点头，“是合上了。往后遇强敌，不必争先恐后，你进我随，我退你守，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哪吒重重点头，将混天绫重新缠回臂上，火尖枪插回背后。两人并肩走出演武堂，月已中天，庭院清寂。
李靖忽然道：“你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踩上风火轮的样子吗？”
哪吒咧嘴一笑：“记得。摔得满头包，您还说我活该。”
“你不服气，第二天又上去，摔得更狠。”李靖也笑了，“可第三天，你就飞起来了。”
“因为我知道，您就在下面看着。”哪吒说着，语气认真下来，“哪怕我不回头，也知道您在。”
李靖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们一同走入灵台阁。此处居高临下，可观天境八方云动。阁中心设一方石台，其上安放着一面铜鉴——正是太乙真人所赠之物，镜面乌黑，不见倒影。
李靖刚想开口说什么，那铜鉴忽然无风自动，镜框轻震，发出一声低鸣。紧接着，镜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骤然迸出一道刺目红光，直射穹顶，映得整座阁楼一片血色。
哪吒瞬间抽出火尖枪，身形半蹲，枪尖指向门外虚空。李靖疾步上前，一手按住震荡的镜框，眉头紧锁。
“水脉动荡，非自然之变。”他低声说。
“可是龙族？”哪吒眼神锐利，枪尖未收。
李靖凝视着逐渐平息的镜面，红光虽隐，余晕仍在流转。他缓缓道：“警戒已启，不得擅离。”
哪吒握紧枪杆，站在父亲身侧。两人立于铜鉴之前，身影被残光拉长，投在墙上如同并肩作战的剪影。
远处天边，云层深处一道暗流缓缓滑过，无声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