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自天庭散去，东海深处却无半分明亮。水晶殿内水波凝滞，寒玉案几的碎片仍散落一地，裂痕如蛛网蔓延。敖广立于殿心，龙须微颤，双目闭合，呼吸缓慢而沉重。方才那股怒意已不再外泄，而是沉入骨髓，化作一股冷流在经脉中游走。
他睁开眼，蓝光隐现，不再暴烈，却更显阴沉。
“传四大长老，即刻入殿。”
声音不高，却穿透层层水幕，直抵龙宫深处。不多时，四道身影自不同方向游来，鳞甲色泽各异，皆是龙族宿老。他们入殿后未敢多言，只依序站定。其中一名灰鳞长老低声道：“大王息怒，李靖父子虽得权柄，然根基未稳，我等尚可徐图……”
“徐图？”敖广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四人，“你们也以为，此刻出战，能赢？”
另一名红鳞长老按捺不住：“当年陈塘关，我四海齐出，尚被太乙真人逼退，如今他们身列正神，执掌天河调度，此权一旦启用，四海水脉皆在其监察之下！若贸然动手，便是违逆天纲，三界共诛之局。”
“所以呢？”敖广声音压低，“便要我龙族低头？任其踩踏尊严，坐视声望日隆？”
“非是低头。”第三位青鳞长老上前一步，“而是暂避锋芒。彼有天庭正名，我若强攻，师出无名。不如先敛兵势，整军蓄力，待其破绽显露，再以雷霆之势反击。”
殿中一时寂静。第四位白鳞长老迟疑片刻，终是开口：“若真要忍，不若另辟蹊径。人间百姓敬其为神将，然民心易动，只需几句谣言、一段传说，便可令其口碑崩塌。何必硬拼？”
敖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硬拼不敌，便不用拼。”
他抬手一挥，一道水幕自空中展开，其上浮现出山川河流、江河湖海的轮廓，正是三界水系图卷。图中四海标注分明，而西岐所在之地，水脉已被一道金线贯穿，直连天河。
“这是他们给我的‘礼’。”敖广冷笑，“掌天河调度，等于握住了我族命门。从此凡我族出入水域，皆需报备，稍有异动，即可问罪。”
“但他们忘了。”他指尖划过图卷，“水，不止在天上，也在地下，在人间，在每一个不起眼的溪涧池塘。”
“下界水系，支脉繁杂，河伯、湖君、泉主、潭灵，数以百计。这些年来，或自立为王，或依附截教，早已不听调遣。今日起——”他目光陡厉，“召他们回来。”
“以何名义？”
“重开龙渊祭典。”
众长老一震。龙渊祭典乃上古旧制，千年未曾举行，本为凝聚四海、昭示正统之仪。如今重启，既是号令，也是警告。
“传令下去，即日起召集所有隶属龙族血脉之水神，凡掌一方水域者，无论大小，皆须亲至东海朝觐。不来者，视为背族，永除龙籍。”
“同时，派精锐探入深海秘境。”敖广指向图卷三处——北海寒渊、南海葬龙谷、西海归墟洞，“掘出一切可用之物。镇水玄碑、锁灵珠、浊浪幡……凡是能增强水控之力的法宝，尽数带回。”
“但那些地方……禁制未解，凶险万分。”灰鳞长老提醒。
“我知道。”敖广冷冷道，“正因凶险，才无人敢入。也正因无人敢入，才藏得住东西。我宁可损兵折将，也不能两手空空等他们来压。”
“至于人间……”他话音一转，“选八条善幻化、通人言的妖龙，剔除龙气，抹去本源印记，化作游方道士、说书人、渔夫、货郎，混入市井。”
“编些故事。”
“就说——”敖广嘴角微扬，“哪吒闹海，并非为民除害，而是嗜杀成性，无端屠戮我族幼龙；李靖借天威立功，实则欺压水族，夺宝占脉，百姓供奉的香火，皆是我族血泪所化。”
“还要说，他们今日得权，明日必横征暴敛，凡近水之村，皆要纳‘水税’，否则便引洪水灭村。”
“这些话，不能由我们来说。”白鳞长老会意，“要让凡人自己传起来。”
“正是。”敖广点头，“谣言如风，越多人说，越像真的。只要有人开头，自然会有愚夫愚妇跟着讲。等他们察觉时，名声早已臭了。”
“但若被识破？”
“那就让他们识破。”敖广冷笑，“识破又如何？污名一旦落下，洗不干净。哪怕后来澄清，也总有人说：‘十句里假九句，可那一句是真的呢？’”
四长老互视一眼，皆觉寒意。
“还有一事。”敖广忽然道，“截教残余，暂不可靠。墨虚子之流，贪利忘义，今日可盟，明日可叛。眼下不必联络，只做备案。”
“目前只做三件事：整军、聚宝、造势。”
“三线并进，不得松懈。”
“是！”四长老齐声应诺。
敖广摆手：“去吧。记住，一切行动，隐秘进行。不准调动大军，不准升起战旗，不准在水面显形。我要他们以为，我龙族已败，已服，已蛰伏。”
“可暗地里——”他眼中蓝光暴涨，“我要把每一滴水，都变成刀。”
长老们躬身退下。殿中只剩敖广一人。他并未坐下，而是缓步走向后殿。水波自动分开，露出一条幽暗通道。尽头是一幅巨大的图卷，悬于石壁之上，名为《幽渊全览》。其上标记密布，不仅有水系脉络，更有无数隐藏据点、古老封印、秘宝埋藏之地。
他伸手抚过图卷一角，那里写着三个字：**葬龙谷**。
指尖停留片刻，收回。
随即，他取出一枚玉简，注入法力。玉简浮现数行文字，皆是密报——
“南荒古道近日有龙气波动，疑似下界妖龙私自结社。”
“西海归墟洞外围禁制松动，或可潜入。”
“人间西岐边境，已有说书人讲述‘屠龙少年’之事，听众多为孩童。”
敖广看完，面无表情，将玉简收入袖中。
他知道，这场仗不能再快，也不能慢。快了，会被察觉；慢了，会被遗忘。
他要的不是复仇的一瞬，而是让李靖父子从云端跌落的过程——一点点，无声无息，直到万众唾弃，天庭也不得不弃之如敝履。
他转身走出后殿，回到水晶殿主位。水波重新闭合，殿内恢复死寂。他端坐不动，如同一尊沉入海底的雕像。
此时，天庭依旧喧嚣。
南天门丹墀之上，宴席未散。仙乐悠扬，舞影翩跹。李靖与哪吒并肩而立，未再入席，也未离去。他们站在高处，望着云海翻涌，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
哪吒脚下的风火轮火焰微弱，似在休憩。李靖手中令印冰凉，纹丝不动。
他们不知道东海深处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风停了，云静了，天地间仿佛陷入一种奇异的安宁。
但这安宁，太过刻意。
哪吒忽然抬头，望向南方天际。
乌云聚拢，又散开，如同呼吸。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火尖枪。
李靖察觉，侧目看他一眼。
哪吒摇头。
什么都没发生。至少现在没有。
可就在这一刻，东海龙宫偏殿之中，一条黑影悄然滑出宫殿，化作一缕水汽，随洋流北上。它将抵达一处渔村，附身于一个老渔夫身上，开始讲述第一个故事：
“你们可听过，七岁童子抽龙筋、扒龙皮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