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火轮的火苗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掐了一下，骤然缩成一点暗红。哪吒脚下一沉，原本踏在轮上的右足本能地收力，整个人微微晃了晃。他眉头一拧，手已按上腰间乾坤圈，指腹顺着金属边缘摩挲过去——那圈身竟在微微震颤，发出极低的嗡鸣，如同弓弦拉满将断未断。
混天绫也动了。本是松松缠在臂上的红绸，毫无征兆地绷直，像受惊的蛇猛然昂首，尾梢朝南边天空甩出半弧。哪吒抬头，正对南方天际。上一瞬还只是缓慢聚拢的乌云，此刻已压成一片铁灰色穹顶，边缘泛着死白，仿佛有巨物在云层下翻腾搅动。
“停。”李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勒住坐骑，玄甲未动，目光却已扫过四野。脚下这片南荒古道，砂石泛青，草木稀疏，本该死寂无声。可他耳中所闻，却不止风声。地底深处有细微流动，非水非气，更像是某种粘稠之物在经脉里爬行。他抽出腰间青铜剑，剑尖朝下，轻轻一点地面。
嗡——
一圈涟漪自剑尖扩散，不现于土表，却在他神识中炸开。阴煞之气如蛛网密布，纵横交错，且每一缕都呈弧形弯折，明显被人引导向前。这路不对。不该走。
但他不能回头。
玉帝诏令一个时辰前送达镇岳殿，字字清晰：南荒幽冥谷发现妖邪踪迹，命李靖、哪吒即刻前往清剿，不得延误。文书盖印，巡天使押签，流程无可挑剔。若此时折返，便是抗旨。
李靖收剑入鞘，转身看向哪吒。哪吒正盯着自己的火尖枪，枪尖微颤，寒光浮动，似感应到敌意。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李靖点头，哪吒翻身跃上风火轮。两道流光破空而起，直扑南方乌云之下。
越接近山谷，天地越沉。飞鸟绝迹，连虫鸣都听不见。到了谷口，只见两壁陡立如削，岩色发黑，表面浮着一层薄雾，湿冷刺骨。哪吒驾轮欲升，冲至半空忽觉头顶压力骤增，仿佛有一座山凭空压下。他闷哼一声，身形急坠，风火轮爆出一串火星，勉强稳住落地。
“不对劲。”哪吒低声道，火尖枪横握身前，“天上那股力，不是自然形成的。”
李靖没答话。他站在谷口中央，闭目凝神，神识如丝探出。四周空气看似平静，实则扭曲折叠，来时的道路已在感知中模糊不清。他睁眼，拔剑斩向左侧虚空。一道清光劈落，却无实物应声而裂，反见光芒如泥牛入海，迅速被吞没。更糟的是，他察觉自身仙力竟在缓缓流失，如同滴水渗入沙地。
“阵。”李靖收回剑，声音压得极低，“困龙锁仙大阵，已经启动。我们进来了。”
哪吒瞳孔一缩。他立刻背靠李靖，两人背脊相抵，形成合围之势。混天绫展开半圈护于身后，乾坤圈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掷出。谷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光线偏移，他们说话的声音传出去后，竟延迟了一瞬才从侧崖反弹回来。
突然，哪吒手腕一抖。三道阴雷自右侧崖顶无声落下，快如电闪。他旋身甩出混天绫，红绸暴涨，迎空卷击，将雷符尽数裹住。轰！三声闷爆在空中炸开，黑烟弥漫。然而烟尘未散，一股灰绿色毒雾已随风飘至，沾上混天绫便如活物般向上攀爬。哪吒猛力一抖，将雾甩落，但再看那红绸，色泽已黯淡几分，灵光微弱。
“蚀宝之毒。”李靖沉声，“别让法宝久沾。”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猛然一震。两根尖锐石刺破土而出，直插哪吒双足。他跃起避让，火尖枪顺势扫出，将石刺击碎。碎石尚未落地，左侧崖壁又亮起符文，一道雷符无声激发，贴地疾射而来。哪吒横枪格挡，枪杆与雷光相撞，反震之力沿臂上传，震得他虎口发麻，右腕瞬间肿起一圈。
他咬牙稳住身形，抬眼望向侧崖——刚才雷符激发之处，隐约可见一道符桩嵌入岩缝，已被火尖枪余波震裂，但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不过数息，完好如初。
“能自愈。”哪吒喘了口气，“打不烂。”
李靖点头，目光扫过正面。七道幻影悄然浮现，皆作披甲武士状，手持长戈缓步逼近。他挥剑迎上，剑光连斩，每破一影，体内仙元便消耗一分。第七道幻影消散时，他呼吸略重，左臂护甲边缘赫然钉着一枚细小毒钉，未破皮，但周围经络已传来麻木感。
他运功逼毒，掌心发烫，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仙力损耗超过五成，不能再耗。
“别攻了。”李靖低声，“守。”
哪吒不再强攻。他退至李靖身侧，左手抚过乾坤圈，指尖触到一道细纹——方才硬接雷符震荡时留下的裂痕。他眼神一紧，随即压下怒意，默默将圈收回腰间。混天绫收回臂上，火尖枪拄地，枪尖微垂，响应迟滞。
谷中攻势暂缓。
没有欢呼，没有现身，敌人依旧藏在阵法之后。但压迫感未减，反而更甚。空气沉坠如铅，连风火轮的火焰都缩成豆大一点，微微摇曳。通讯符箓早已失效，外界消息断绝。他们被困住了。
哪吒喘息着，额头沁汗。他看向李靖。李靖闭目站立，右手按剑，左手轻抚左臂中毒处，神情凝重，却未慌乱。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四周岩壁，最终落在谷底中央一块凸起的黑石上。
那里，有极淡的一缕气息浮动——龙气。
他没说破。只低声对哪吒道：“稳住。此阵尚有破绽未尽。”
哪吒点头，不再言语。他靠着父亲，右腕肿胀未消，乾坤圈裂纹隐现，混天绫黯淡无光。风火轮静静伏在脚边，火光微弱，像随时会熄。
乌云压顶，幽冥谷陷入死寂。没有风，没有声，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远处岩缝里，一道符桩微微亮起，蓝光流转。地下三丈，一条漆黑身影缓缓睁开眼，手指轻点地面，龙鳞纹路一闪而逝。
哪吒忽然抬头，望向那片岩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