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中的涟漪尚未散尽,深蓝海影在石壁上轻轻晃动。那白发旧神的身影早已退去,只留下一句低语回荡在幽暗殿角:“调令已卡,下一道亦不会放过。”
水晶殿内,敖广端坐龙椅,鳞片泛着冷光,龙须垂落如银丝,却微微震颤。他未动,也未言,唯有掌心按在玉案边缘的指节缓缓收紧。片刻后,“咔”的一声脆响,整张由千年寒玉雕成的长案从中裂开,碎屑溅落一地。
“好一个李靖。”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带怒意,反倒像从极深处压出的一缕寒风,“朝堂之上,当众揭我面皮,毁我布局。你以为凭几份文书、一面铜鉴,就能护住你父子周全?”
殿外守卫听得脊背发凉,无人敢入。两名亲信龙将悄然现身阶下,低头垂手,连呼吸都放轻了。
“传令下去,封锁消息。”敖广站起身,龙尾轻摆,身影已在大殿中央,“今日之事,不得外泄半句。凡有泄露者,剥鳞抽筋,永镇海眼。”
“是。”左首龙将应声欲退。
“慢。”敖广抬手止住,“你们可知,为何我要拉拢那些老东西?非为道义,非为公理,只为借他们之手,在天规之内,名正言顺地压你父子一头。如今他们败了,脸面丢尽,再难登台发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靠别人不行,那就只能——自己动手。”
右首龙将心头一紧:“王上之意是……”
“走非常之路。”敖广转身,面向殿后一幅横展的星图,其上标注着三界缝隙、混沌乱流与废弃洞天,“我要去见截教残余。”
“截教?!”两名龙将同时抬头,满脸惊疑。
“不错。”敖广冷笑,“封神一战,他们被元始天尊清算,门人死的死,囚的囚,幸存者藏身于三界夹缝,不敢露头。他们恨谁?恨阐教,恨姜子牙,恨所有站在封神榜那边的人。而李靖父子,正是那一边的先锋。”
他指尖划过星图一角,停在一处漆黑裂隙:“此地名为‘归墟断层’,灵气紊乱,天机遮蔽,连巡天镜也无法窥探。他们就在那里。我去见他们,不是求援,是结盟。同是失势之人,同有血仇在身,何不联手?”
左首龙将犹豫道:“可龙族历来隶属天庭水部,与截教向无往来,贸然接触,恐遭猜忌。”
“猜忌?”敖广仰头一笑,笑声中毫无暖意,“我儿敖丙尸骨未寒,哪吒火尖枪下亡魂未散。他们若说我虚情假意,我便拿本命精魄作证。只要能杀李靖父子,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降温,连空气都似凝成冰雾。
一刻钟后,敖广独身离宫。他未带仪仗,未召龙兵,仅以一道水遁穿行海底,直奔东极之外。途中穿越七重禁制、九道雷渊,终至一片扭曲虚空。此处天地倒悬,山石浮空,云如枯絮,风似钝刀割面。他立于裂口前,双手结印,引动体内龙血,化作一道赤红符引,投入虚空。
轰然一声,空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幽暗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处残破洞天。地面龟裂,焦痕遍布,残旗断幡插在土中,上书“截”字,已被风雨蚀去半边。数道黑影静立高台,披着褪色黑袍,袖口绣着早已被抹去的教徽。为首者身形瘦削,脸上覆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泛黄,如野兽般冰冷。
“龙王驾临。”他开口,声音沙哑,“可是又要借我等血骨,填你私怨?”
敖广缓步上前,不卑不亢:“我儿已死,尔等师门尽毁。同是天涯沦落人,今日我来,不为羞辱,只为共诛仇敌。”
面具人沉默片刻,身后数名残党低声议论。有人冷笑,有人怒视,更有一人拔剑出鞘,寒光直指敖广咽喉。
“住手。”面具人抬手制止,“让他把话说完。”
敖广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通体赤红,内有龙形光影缓缓游动。“此乃我东海龙族本命精魄之一,蕴含我三百年修为与血脉印记。今日我将其置于阵心,若我有半分欺瞒,此魄自爆,我当场毙命。”
他将珠子放在地上刻就的阵纹中央。阵纹微亮,随即稳定下来,证明精魄纯净无伪。
“我知你们不信龙族。”敖广继续道,“但我今日所求,非为权势,非为地位,只为复仇。李靖宁死不交哪吒,太乙真人公然撑腰,天庭默许其位——他们踩着我龙族尊严登天,你们呢?你们的师尊通天教主被逐紫霄,门人尽数上榜,你们躲在夹缝苟延残喘!难道就不恨?”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若真愿联手,我不求你们听我号令,只求一事:借下界一次降妖任务之名,设伏围杀李靖父子。事成之后,我助你们重建道统,夺回洞府,重返天庭议政之列。”
高台上一片死寂。
良久,面具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灼伤的脸,左眼已盲,右眼却燃着不灭的恨火。“我们曾有三千弟子,如今只剩十七人。我们的道场被毁,经典被焚,连祖师牌位都被打碎扔进浊河。你说恨不恨?”
他走上前,俯视那枚精魄。“若你所言属实,若你真愿与我们共赴死局——我,墨虚子,代截教残存同门,允你结盟。”
其余黑袍人陆续上前,默默点头。
“好。”敖广嘴角微扬,“计划如下:近日天庭必会下达下界清剿任务,目标多为潜藏妖邪。此等差事,十有八九会落在李靖父子身上。一旦文书下发,你们立即行动。”
墨虚子挥手,一名残党展开一卷焦黄羊皮,上绘复杂阵图。“此处为‘幽冥谷’,位于南荒深处,地脉阴煞汇聚,最适合布设困龙锁仙大阵。我们可在谷口、谷底、侧崖三处埋设引灵符桩,待其踏入,立刻激活阵法,封锁退路。”
“我派三名心腹妖仙先行潜入,伪装成散修,占据谷中据点。”敖广补充,“他们会留下暗记,你们只需按记号布阵即可。此外,我会调动水部旧部,在任务途中制造异象,逼他们不得不走那条路。”
“何时动手?”另一名残党问。
“信号只有一个——当天庭正式发布任务文书。”敖广沉声道,“文书一出,便是猎物启程之时。你们即刻启动准备程序,不可延误。”
墨虚子重重点头:“我等虽败,但未死绝。这一战,不为胜,只为雪耻。”
双方再无多言。敖广收起阵盘拓印,转身离去。空间裂缝闭合,洞天重归死寂。
残党们围拢在阵图前,开始分工。两人负责绘制符桩,三人潜入下界,其余人在夹缝中炼制禁制材料。有人磨剑,有人画符,有人默默擦拭早已生锈的令牌。
而在东海深处,敖广回到水晶殿,盘踞于高位。他闭目调息,体内气血翻涌,本命精魄的剥离令他元气受损,但他毫不在意。
“来吧,李靖。”他睁开眼,眸中金光暴涨,“你不是要守规矩吗?你不是要依律行事吗?那就让我看看,当一道合法的任务令,将你引入死地时,你还怎么活?”
殿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龙宫深处,一口古钟悄然下沉,没入黑水之中。
同一时刻,天庭镇岳殿内,哪吒倚在墙边,脚边风火轮静静停驻,火焰微弱跳动。他望着窗外云卷云舒,手中摩挲着乾坤圈,一圈又一圈。
李靖坐在案前,批阅文书。他拿起一份调防令,看了许久,最终落笔签押。纸页翻动,墨迹未干。
下一纸令文还未送来。
风火轮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却又很快平静。
哪吒抬起头,望向南方天际。
那里,乌云正在缓慢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