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上方的乌云缓缓散开,阳光重新洒落镇岳殿前的青金石阶。哪吒站在殿门口,手扶火尖枪杆,目光仍锁定天河方向。水面如镜,不见波澜,可他能感觉到,那股被击退的龙气并未真正离去,只是沉入深处,换了一种方式潜行。
李靖坐在偏厅案后,手中把玩窥天鉴。铜鉴表面红光已敛,但边缘符纹仍有微弱脉动,像是在回应某种遥远的气息。他指尖轻抚鉴面,神情不动,心中却已明了——敌人不会再从水底冲杀而来,也不会再借黑影偷袭。上一次败得干脆,他们改了路数。
半个时辰前,一名执戟天兵例行禀报:三处巡防水域的人事任命文书被压下,理由是“人选资历不足”。那几人皆是李靖亲点的旧部,战功赫赫,何来资历之说?又过片刻,边防调度令在机要司流转时莫名滞留,连签批印信都未盖全便退回。这些事单独看不过是公务疏漏,可接连发生,且目标一致,便是有意为之。
李靖唤来心腹校尉,低声吩咐几句。那人领命而去,未着甲胄,只披誊录仙吏的灰袍,悄然混入文书阁外廊道。
此时,天庭议政廊内香烟袅袅。敖广立于廊柱之间,身着龙纹锦袍,银须梳理整齐,面上不见怒意,唯有沉痛。他面前站着三位上古旧神,皆是天庭老臣,掌水系职司已久,平日少与新兴战将往来。
“诸位也知,我儿敖丙,生性温和,从未妄动杀念。”敖广声音低缓,字字如锤,“那一日,他不过巡查海界,却被陈塘关李靖之子哪吒当众击杀,抽筋剥皮,曝尸荒滩。我身为父王,岂能忍此奇耻?”
他顿了顿,抬手抹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我本欲依律上奏,由天庭裁断。可李靖护子心切,竟勾结阐教真人,以势压人,逼我退兵。那时我便知,公理不在天规,而在强权。”
一位白发旧神冷哼一声:“这些年,新晋战神一个个上来,行事霸道,不敬元老。前有杨戬劈山逆天,今有哪吒屠龙辱族,若无人制衡,天庭体统何存?”
“正是此理。”另一人接口,“我听说李靖近日已被授镇岳殿主官之职,掌南天门巡防大权。若再让他坐稳根基,日后我等老臣说话还有几分分量?”
敖广垂首,似有不忍:“我也知诸位素来公正,不愿卷入纷争。但今日所求,并非让诸位出面弹劾,只望在公务之上……稍加留意。譬如今后凡涉南海、东海防务之人选,若未经通禀水府,便不必急着放行。”
他袖中滑出一枚玉简,轻轻置于案上:“这是北海寒玉池三年采撷之权。虽非重宝,却也能助门下弟子淬炼水脉真元。若诸位肯松一松手,将来天河通行、海眼灵泉份额,我东海愿共商共享。”
三人互视一眼,未接话,却也未推拒。其中一人将玉简收入袖中,只道:“水府之事,本就该多些照应。往后相关折子,我会多看两眼。”
敖广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拱手告辞。他步出议政廊时脚步平稳,神色肃然,仿佛刚从一场正经公务会谈中脱身。但他眼角余光扫过廊外一根蟠龙柱,那里站着一个不起眼的小仙吏,正低头抄录公文——正是李靖派来的耳目。
那小仙吏笔尖一顿,迅速记下所见所闻,随即收起竹简,快步离去。
镇岳殿偏厅内,烛火摇曳。李靖摊开一卷天庭公文流转簿,指节逐一划过几处异常记录。哪吒立于侧后,混天绫缠臂,乾坤圈在腕间缓缓转动,眉宇间压着一股火气。
“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紧绷,“他们不敢正面打,就在背后使绊子。今日压我军令,明日就能削我职权。与其等他们一步步围上来,不如现在就杀进议政廊,问个清楚!”
李靖抬手,按住剑柄,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一闯进去,便是以下犯上。他们正等着你动手。今日你打一人,明日百人联名反劾。此非战场,乃朝堂。”
“可他们已经动手了!”哪吒拳头攥紧,火尖枪微微震颤,“我们守南天门,清邪祟,斩水煞,哪一件不是为天庭效力?他们凭什么压我文书,驳我任命?”
“凭的是资格,是年岁,是他们在天庭站了多少年。”李靖缓缓合上公文簿,目光沉静,“他们不怕你打,只怕你不犯错。只要你不出格,他们就只能暗中使力,越使力,破绽越多。”
他抽出一份密报,递给哪吒:“方才心腹回报,议政廊内,敖广亲见三位旧神,私相授受。有人收了北海寒玉池之权,答应在公务上‘多看两眼’。另两人虽未接物,却已默许联手压制我职权范围内的调令。”
哪吒盯着那份密报,眼中怒火更盛:“所以他们是打算用规矩压死我们?靠几张嘴、几份文书,就把我们赶下台?”
“不。”李靖摇头,“他们是想让我们先乱。只要我们急了,冲出去质问,甚至动手,他们就有了借口。到那时,不是他们围攻我们,是我们自陷绝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南天门灯火通明,天兵换岗有序,一切如常。可他知道,这秩序之下,已有无数细流正在汇聚,准备冲垮堤坝。
“他们走台面,是好事。”李靖低声道,“藏在暗处的敌人最难对付。如今他们敢露头,敢拉帮结派,那就由不得他们再躲了。等他们把网铺开,我们才能看清谁在动,谁在看,谁在等我们跌倒。”
哪吒沉默良久,终于松开拳头。他依旧不甘,但已不再冲动。他知道父亲说得对。这一战,不再是火尖枪能解决的了。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他问。
“等。”李靖转身,重新坐下,将公文簿摊开,“继续签令,继续报备,一条不落。他们压一次,我们就递一次。他们驳回,我们就重拟。让他们知道,镇岳殿的门,不是谁想关就能关的。”
他又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皆是今日与敖广会面的旧神姓氏。笔锋沉稳,无一丝颤抖。
哪吒看着父亲写字的背影,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被动防守,而是在布阵。敌人以为他们在设绊,殊不知,每一道绊子,都在为李靖父子标记敌人的位置。
他退后一步,靠墙而立,手仍扶在火尖枪上。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守门的战神。
镇岳殿外,更鼓响起。新的一轮巡防开始。天兵列队走过长阶,脚步整齐,铠甲轻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哪吒知道,不一样了。
就在刚才,一名文书仙官匆匆走过机要司外廊,将一封未署名的调防令投入归档箱。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才快步离开。而那封令上,原本应由李靖签批的“东海第三巡防线换防”事项,已被改为“暂缓执行,待议”。
与此同时,议政廊东侧一间值房内,一位白发旧神正对着一面水镜低语:“事情办妥了。下一道令,也会被卡住。”镜面泛起涟漪,映出一片深蓝海水,隐约可见龙宫轮廓。
镇岳殿内,李靖放下笔,将写有名册的符纸收入袖中。他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轻啜一口。茶已凉了。
哪吒望着窗外,风火轮静静停在墙角,火焰微弱,却始终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