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南方卷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哪吒的手还搭在火尖枪的枪杆上,指尖一动,枪尾轻叩地面,火星溅落云阶,瞬间被晨露吞没。他没再追,也没喊,只是眼神钉在那片飘动的云层里。李靖走在前头,脚步未乱,肩背却比平日沉了半分——他知道,那一丝龙气不是试探,是信号。
镇岳殿前的巡防道铺着青金石板,三步一座符灯,五步一名天兵。父子二人行至第三座灯台时,一道水光自天河方向疾掠而至,落地化作一名仙官,身穿蓝纹袍,腰系玉牒带,手持朱批令符,面容圆润,眼神却藏得极深。
“奉水部调度令。”那人躬身递出一卷玉简,声音平稳,“南天门辖下天河段淤塞三处,浊气上涌,已扰云路通行。按律当疏浚,限三日内完工。”
李靖停下脚步,接过玉简,指腹抚过印信。哪吒站在他侧后方,混天绫微微一荡,如蛇吐信。他盯着那仙官袖口露出的一角水纹刺绣——那是东海旧部才用的暗记。
“天河三年一疏,今非其时。”李靖开口,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为何急令?”
仙官笑容不变:“近日潮汐紊乱,雨司报备多处断流,恐引凡间旱情。上峰特批加急流程,属下只是传令。”
李靖没拆穿他。他只将玉简翻过一面,看到底部一行小字:“河底未清,自行处置。”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压。
哪吒冷笑一声,往前半步:“自行处置?你们自己都清不了的东西,让我们去碰?”
“三太子言重了。”仙官拱手,“此乃公务,非私怨。调度令既出,便需执行。若推诿不办,便是违律,上报天曹,自有定夺。”
哪吒眼中火光一闪,手已握紧枪柄。但他没有拔,也没有动。他想起昨夜父亲的话:不做错,就不怕找破绽。
他退后一步,双臂抱胸,冷眼看着。
李靖将玉简合拢,收入袖中。“任务接了。”他说,“即刻备案,下河开工。”
仙官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们竟应得如此干脆。他本以为会有一番争执,甚至拖延推诿,届时便可扣上“怠工”之名。可眼前这两人,一个沉稳如山,一个虽怒而不发,反倒让他心里发虚。
“那……属下告辞。”他勉强一笑,转身欲走。
“等等。”李靖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水部七品录事,冯渊。”
“好。”李靖点头,“记下了。”
冯渊心头一跳,不敢多留,驾云而去。
哪吒这才转头:“爹,这明显是坑。”
“我知道。”李靖望向天河方向。河水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表面平静,深处却隐隐有黑气浮动。“但他们走的是正途,盖的是印信,我们只能接。”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本事。”哪吒甩开混天绫,缠上手臂,“三日?我一天就通了它。”
李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别急。先报备,走流程。我们要光明正大地下河,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哪吒哼了一声,但还是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镇岳殿外悬起巡防旗,玉牒入档,天兵列队见证。哪吒踏风火轮升空,混天绫展开如赤虹横贯,火尖枪一点,空中燃起一圈符纹,正是天河疏通的公示法印。李靖立于岸边,青铜剑出鞘三寸,剑气直插河心,激起一道水柱,随即沉入。
两人身影同时没入河中。
天河深处,水压千钧。寻常仙官下潜百丈便觉经脉受阻,而哪吒周身火焰不熄,三昧真火随呼吸流转,烧开浊水,照亮前路。他手持火尖枪,枪尖吞吐烈焰,如一头游动的火龙。
李靖紧随其后,双手结印,体内法力缓缓催动。刹那间,一座宝塔虚影自头顶升起,七层金光,层层垂落,将翻涌的黑气尽数镇压。那不是实体塔,而是他以法力凝成的镇压之术,专克邪祟阴物。
“前面。”哪吒低声道,枪尖指向一处塌陷的河床。那里裂开一道缝隙,黑雾从中渗出,隐约可见扭曲人形在内蠕动。
“水煞。”李靖沉声,“被人故意放出。”
“谁干的?”哪吒咬牙。
“不用问。”李靖目光冷峻,“有人想让我们死在这里。”
哪吒不再废话,火尖枪猛然刺入裂缝。烈焰爆发,火灵腾空而出,咆哮着冲进地底。惨叫声响起,不是人声,也不是兽鸣,像是无数冤魂被焚烧时的哀嚎。
黑雾剧烈翻滚,一只巨爪破土而出,直扑哪吒面门。他侧身避过,混天绫甩出,如鞭抽击,将爪子硬生生抽回地底。乾坤圈脱手飞出,轰然砸落,正中裂缝核心,碎石崩飞,黑气四散。
李靖趁机结印,宝塔虚影骤然放大,重重压下。轰隆一声,整片河床塌陷,封印彻底破裂,一头浑身湿骨、眼窝燃火的水煞主祟跃出,张口喷出腥臭黑水。
哪吒早有准备,火尖枪横扫,火焰成墙,挡住黑水。他怒吼一声,三头八臂法相乍现,八臂齐动,枪影如雨,每一击都带着纯阳真火,烧得水煞皮肉焦裂。
李靖则锁定其背后那枚残破龙鳞——那是被人嵌入的引子,借龙族气息唤醒死物。他剑指一划,一道金光斩落,龙鳞炸裂,水煞发出最后一声嘶吼,轰然倒地,化为一滩黑水,迅速被火焰净化。
河底恢复清明。
哪吒收法相,喘息未定,看向李靖:“这就完了?”
“完了。”李靖收回宝塔虚影,神色平静,“陷阱破了,邪祟除了,任务完成。”
“才半天。”哪吒咧嘴一笑,“他们估计还在等我们求援呢。”
李靖点头:“走吧。回去缴令。”
两人破水而出,落在镇岳殿前。天兵见状纷纷行礼,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哪吒衣甲未损,火焰未熄,宛如战神归来。李靖虽略显疲惫,但站姿依旧挺拔。
冯渊正在殿外徘徊,原以为至少要等到明日才能见到消息,却见二人此刻便已返回,顿时脸色一变。
“这么快?”他强作镇定,“可是……尚未探明全段?”
哪吒冷笑:“全段已通,三处淤塞尽除,河底邪祟已被我父斩杀。你要不要亲自下去看?”
冯渊干笑两声:“不必不必,三太子说通了,那就是通了。”
“这是玉牒。”李靖递出一份文书,上面记录着任务全过程,包括时间、地点、手段、结果,一一列明,“请签字确认。”
冯渊接过,手指微抖。他知道这一签,就意味着这次刁难彻底失败。可若不签,便是阻挠公务,反要担责。
他只能提笔,落款画押。
“下次派活。”哪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耳膜,“别藏私。”
冯渊手一颤,墨点滴在纸上。他没敢抬头,匆匆收起玉牒,拱手告退。
走出镇岳殿外,他立刻捏碎袖中一枚传讯符,低声道:“这父子不好惹……暂时别动他们。”
云层之上,阳光洒落。镇岳殿前恢复宁静。
哪吒走进殿内,取下火尖枪,坐在案边开始擦拭。枪尖上的火焰静静燃烧,映着他年轻的面孔。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浮躁。
李靖走到主位前坐下,手抚青铜剑,目光低垂,似在查看文书,实则耳目全开,捕捉着外界每一丝波动。
风又吹过,混天绫轻轻一荡。
哪吒停下擦拭,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河。水面如镜,再无黑气。
他低头继续擦枪。
李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