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轮冷月悬在云层边缘，风火轮的赤焰贴着祭台飞檐缓缓划过。哪吒脚踏轮盘，目光扫向城中七处节点，每一处符石都已就位，气息沉稳。他右手搭在火尖枪上，左手无意识摩挲乾坤圈，金属微凉，像昨夜埋下离火石时指尖触到的那股滚烫余温。
城内灯火未歇。百姓提灯游街，鼓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孩童追逐彩纸扎的凤凰灯，老人捧香往祭台前摆放。李靖站在军帐外，披着深灰战袍，手里捏着一份假军报，纸上写着“边境安宁，无需增防”。他抬头看了看天，东南方那缕青气已经散去，风向定住了。
他把军报放下，手指按在剑柄上。
哪吒忽然抬头。
头顶乌云如墨，自四海方向滚滚而来，眨眼间吞尽星月。原本平稳的晚风骤然拔高，卷起满地烛火，香案被掀翻，供果滚落尘土。一面彩旗撕裂声响彻夜空，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布帛碎成片片红蝶，在狂风中乱舞。
人群开始骚动。
“变天了！”有人喊。
“快收东西！”
“孩子别乱跑！”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炸开，不是从天上，而是从地下——祭台正前方那口新修的井口猛然喷出黑水，水柱冲天而起，落地时竟不沾尘，反化作一条条扭曲红线，顺着地面蔓延，直扑人群脚底。
哪吒跃下高台，风火轮贴地疾行，混天绫瞬间展开，一甩将三名即将被红线缠住的老者卷回身后。他落地站定，火尖枪横握胸前，双眼紧盯井口。那里，黑水仍在涌出，却不再四散，而是聚成环形，一圈圈向外扩散，每一道波纹都泛着幽蓝光泽，像是某种阵法正在激活。
李靖冲出军帐，剑未出鞘，人已奔至祭台中央。他与哪吒背靠背立定，目光扫过四周。百姓惊叫奔逃，踩翻灯笼，撞倒香炉，秩序顷刻瓦解。一名老妇跌坐在地，拐杖脱手，红线已爬至她裙角。哪吒抬手一指，乾坤圈飞出，砸断红线，圈身回旋，稳稳落回腰间。
“不是自然天象。”李靖低声道。
“是血祭。”哪吒接话，声音压得极低，“引的是四海怨气，借百姓惊恐为引子，催动邪鼎。”
话音刚落，地面震动。七道裂痕自祭台外围辐射而出，泥土翻起，碎石腾空。每一道裂缝中，皆有一道黑影缓缓升起。七人皆着漆黑长袍，面容隐在兜帽之下，双手交叠于腹前，掌心托着一块泛青的骨符。他们悬浮半空，围成圆阵，正对祭台中央。
轰隆一声，井口黑水炸开，一口巨鼎破水而出，悬于半空。鼎身遍布扭曲龙纹，鼎口冒着黑烟，烟中隐约有哀嚎之声传出。七道黑影同时抬手，骨符燃起幽火，火焰顺地面向中央汇聚，注入鼎底。刹那间，空中雷云翻滚，电光如蛇，缠绕鼎身。
哪吒握紧火尖枪，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这鼎认得他。就像他认得那股气息一样。海腥味混着腐血之气扑面而来，是他当年闹海时斩过的那些龙族杂役所用的咒术，如今被炼进了邪鼎之中。
李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未曾松开。他盯着鼎身纹路，看出那是逆写的《归墟祭文》，以死魂为墨，活人为引，一旦完成，整座西岐都将沦为血海泽国。而最核心的祭品，正是站在祭台上的两人。
“目标是我们。”他说。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哪吒冷笑，“以为我们毫无准备？”
可他们不能动。
此刻若展露一丝真元，敌人立刻会察觉设局败露。必须让他们以为，这一击真正奏效了。必须让他们，再靠近一步。
空中传来声音，冰冷如寒潮灌耳：“今日血祭，以偿我儿之仇！”
是敖广。
虽未现身，但那声音自九霄落下，裹着东海千年的怒意，震得祭台石板龟裂。七邪神闻言齐声诵咒，音调古怪，似龙吟又似鬼哭。邪鼎剧烈震颤，鼎口黑水化作雷浆，凝聚成七道粗大雷柱，直指祭台中心。
百姓已逃得七七八八，只剩零星几人躲在残垣后瑟瑟发抖。一个孩子摔倒在台阶上，哭不出声，只能张嘴干嚎。哪吒眼角扫见，混天绫悄然滑出半尺，随时准备卷人避险，但他没有动作。现在任何多余的行为，都会暴露他们早已布防的事实。
雷柱未落，先有风压袭来。那不是寻常风暴，而是带着魂魄撕裂感的阴风，吹在脸上如刀割肉。李靖额角渗出血丝，他不动。哪吒肩头混天绫猎猎作响，他也未动。父子二人依旧伫立原地，像两尊被风雨侵蚀千年的石像。
“来了。”哪吒低声说。
李靖点头：“等他们再近一步。”
七邪神双手高举，骨符燃尽，化作灰烬飘散。邪鼎发出一声龙嘶般的轰鸣，雷柱骤然压缩，由粗变细，却更加凝实，仿佛七根贯穿天地的黑铁长矛，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刺穿祭台，将二人钉死当场。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鼎底浮现出一行血字，逆时针旋转，正是敖丙的名字。那名字每转一圈，雷柱便涨一分威势。显然，这是以敖丙残魂为引，勾动全族怨念，专为诛杀李靖父子所设的绝杀之阵。
哪吒牙关紧咬。他知道这一幕会来，可当那名字真正浮现时，胸口仍像被重锤砸中。他不曾后悔杀敖丙，但也不曾轻视这份仇恨。龙族千年不灭，积怨愈深，今日终于倾巢而出。
李靖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微微侧头，极轻地说了一句：“守住位置。”
哪吒闭眼一瞬，再睁眼时，眼中暴烈已敛。他调整 stance，火尖枪斜指地面，风火轮微燃，保持最低限度的能量流转，既不泄露实力，也不失临战姿态。
天空雷光停滞了一瞬。
仿佛连天地都在等待那一声最终号令。
七邪神静默，双手悬停。邪鼎缓缓下降，距祭台不过三丈，鼎口雷浆翻滚，映出父子二人的倒影。那倒影扭曲变形，竟显出千疮百孔的陈塘关、被洪水淹没的村庄、无数冤魂哀嚎的画面。
这是心理压迫。
想让他们在死前，亲眼看见自己带来的灾劫。
哪吒冷笑。他偏头看向李靖，后者眼神未动，依旧盯着邪鼎核心。父子之间没有言语，却已达成默契——再等一息。让敌人心中确信，胜局已定。让他们的杀意彻底释放。然后，才好一击毙命。
远处钟楼传来三更鼓。
咚——
咚——
咚——
最后一声余音未散，空中再次响起敖广的声音，比先前更冷，更决绝：“杀。”
七邪神齐声应诺，双手猛然下压。
雷柱破空而下，速度快得撕裂空气，留下七道焦黑轨迹。大地震颤，祭台石板寸寸崩裂，烟尘冲天。风卷起哪吒额前碎发，露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李靖终于抽出了剑，但未迎击，只是横于身前，护住侧翼。
他们依旧没有反击。
攻击尚未完全落下，时机未到。
雷柱距头顶只剩一丈。
热浪扑面，烤得皮肤生疼。混天绫自动缠上哪吒双臂，风火轮转速加快，发出低沉嗡鸣。李靖脚下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他重心下沉，稳如磐石。
就在雷柱即将命中的一瞬——
邪鼎突然一顿。
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鼎身，自下而上延伸，发出清脆的“咔”声。
哪吒嘴角微扬。
他知道，那是先天离火石在地下产生了共鸣。敌人越是催动水系邪法，离火石的反制就越强。虽然此刻还不能爆发，但已经开始动摇邪阵根基。
七邪神察觉异常，神色一凛，加大法力输出。雷柱再度下压，逼至半尺。
哪吒低声说：“再近一点。”
李靖盯着鼎身裂痕，缓缓点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