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里走上二十余米,侧边的露天水泥楼梯露了出来,台阶缝长满青苔,转角堆着废弃塑料筐与硬纸箱,潮湿的水汽就顺着石阶一直往上渗。
二楼铁门紧闭,窗缝里漏出一丝微弱的冷光,断断续续飘出键盘敲击声,在小巷里格外清晰。
“城乡结合的自建房,学校周边的民区,还有外来人口密集出入的交通枢纽.....”二十七饶有兴趣地抬头看着窗户:玻璃蒙着厚灰,完全无法从外面看到里面的风景:“不管是哪的黑网吧,选址的规律都差不多啊。”
“嘶......”陆睿明抓了抓自己的手臂,有些犹豫地站在原地。不知为何,他就对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就好像海鲜过敏者本能地对过敏源产生反应,只是听着室内的吵闹声和键盘声,他的身体就先思考一步地抗拒着,不受控制地想要后退。
但,现在的他有任务在身,由不得自己任性。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着王空那渺小、瘦弱的背影,便咬着牙,用力迈出艰难的一步,然后是两步、三步,终于是来到了铁门口旁,举起手就要敲门进入。
“.......”
“......”
“......啧。”
可忽然间,陆睿明却别过头去,不再把视线放在网吧门口处,只是嫌弃地把手插在裤袋,在二十七滑稽的笑脸下,阴沉着脸就下了楼梯,再二话不说地从另一个方向的巷子走去,就此没了踪迹。
是畏惧吗?看到门口另一侧人头涌动的风景,勾起为时尚早的记忆?
并不是。只见他无声走进另一个巷子后,立刻快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并从口袋里掏出那台没什么用的摩托罗拉翻盖机,手指快速地输入着什么。
二十七也快步跟在身边,眼珠努力跟上少年的指速,直到绕了一圈回到刚刚的小巷入口,她才看着对方在疾速接通某个电话。
“铃铃铃,铃铃铃呜......”
“噔噔蹬蹬,噔噔蹬蹬,噔噔噔噔噔......”
先是后边响起《Motorola》,然后是前方响起《Gran Vals》,摩托罗拉和诺基亚的铃声便一前一后地在同一条巷子里演奏起。两首经典曲目演出了风趣,也演出了前后两拨人别样的尴尬。
“......啊!”
“哎哟我......!”
一大一小两人手忙脚乱地想要把手机通话关上,但听到另一个铃声从身后响起,便连按下手指的力气都丢了,犹豫了好一会,也只能怔怔地回头,一脸尬笑地看向无语到极致的另一张面庞。
“你们啊......”陆睿明看着满头大汗的王空和王世文,恶狠狠地关闭了通话,然后摩拳擦掌地便向两人的方向走去。
......
“毕竟昨晚是我考虑不周,害你一个人在医院遭了罪,就想着今天怎么也不能再犯了,这不捎上小空一起抱团嘛......”王世文抚摸着有些发红的右脸颊,声音含糊不清:“而且这黑网吧也不是正经地方,有个大人跟着才不好出事.....”
“我就呆一个钟,能出啥事?”陆睿明拍了拍手掌:“倒是你把小空带到这乌烟瘴气的鬼地方,才真出事了。”
“我有好好戴口罩啦......”王空有些侥幸地拉了下青色的口罩,能看到有里外一共三层套在嘴上。从她干净的脸上可以看出,至少今天少年没对她的脸颊痛下毒手。
“问题不是口罩,是休息!”陆睿明无奈地捂着头:“你和王叔昨晚都快累通宵了,今早就该抓紧时间休息才对,这样搞下去你们俩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可我们担心你嘛。”王空有些委屈和气愤:“哥哥你二话不说就跑开了,也不说去哪,就和昨天的爸爸一样。”
“至少我不会像你爸一样,见个亲戚还特意把手机关了。”陆睿明有些不服气地看向在场的大人:“见啥亲戚,偷摸得跟贼似的......”
“爸爸?”王空也顺着少年的视线望去,她似乎才反应过来手机的事情。
注意到有两边投来嫌弃的视线,王世文突然一惊,大喊着:“哎!说起来.....”他一手示意两人不要说话,另一手划拉着衣服里头,竟摸出一袋绿豆饼,成色和刚刚路过的大妈简直一样:“睿明你还没吃早饭吧?不小心买了三份,你帮咱们两解决一下呗?”
“别岔开话题!”话虽如此,陆睿明已经伸手取出两块,就这么张口吃起来,还是一口气吃的两块:“关机者史偶嚯泥末完......”他一边费劲心思地说话,一边费劲力气把豆饼嚼碎,半响就把豆饼全吞进肚子里:“要是小空出事了联系不上你,你这当爸要怎么负责?给我警醒些!”
“哈哈,这不有个操心的哥在嘛......”王世文乐呵着,把剩下的饼放在嘴边咀嚼着,跟松鼠似的。
“你这当爸的心可真大......”见王世文半点没有悔改的意思,陆睿明便也叹着气,把话题和怨气一同扔进风里:“算了。总之就像刚刚说的那样,我来网吧只是想查些资料。但王叔你也说过,这鬼地方不正经得很,小空肯定是不能跟着的。然后王叔你也不会捣鼓电脑,就在外面照顾小空,边休息边等我就是了。”
“得嘞。”王世文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知是对味道还是对睿明表示赞同。
“嗯!哥哥加油!”王空则在今天第一次露出一如既往地微笑,像是花苞迎着朝阳盛放。
说着嫌弃的话,少年却有些错开和父女俩的视线,只是拾起手臂,有些尴尬地挠着后脑:“大早上还要陪我闹腾,对不住啊。”
“谁对不住谁啊,真是.......”王叔无奈地单手叉着腰:“你这孩子就这点难搞。”
“很像是哥哥的回答呢。”王空微微侧头。
“哎,都在感叹个啥,快去快去!”见两人都兴致满满地对自己评头论足,陆睿明就浑身不自在,赶苍蝇似地挥手赶走暧昧的两人。直到两人恋恋不舍的背影逐渐从视线中远去,确认没有回头的样子,他才又又又松一口气......
但也只有这口气了。这才刚到早上,凌晨的闹剧还像幻灯片一样时不时闪烁在脑海里,而现在还不到半天就又有动静......
睿明不敢想象这一天下来还有多少“惊喜”,他只能默默祈祷,祈求着平静和安宁的神祗能在今天短暂地照顾自己,便战战兢兢地敲了敲陈旧的铁门,没想到铁门随着敲击,直接拉开一条深不见底的缝。
“进来吧,冷气都快跑完了......”不耐烦地声音从里面飘出,慵懒地示意少年进入,半点没有警戒的意思。
于是,随着脚步迈进,视野从开阔到狭隘的一瞬,烟味、主机热风、廉价泡面与潮湿墙体的浊气就迎面扑来。
睿明首先庆幸自己及时支开了王空,这扑鼻而来的二手烟味和调料汤水味携着热浪,跟洪水一样不要命地冲在身上,差点没把人熏晕。在脑袋发晕的一刻,睿明才想起可以捂住口鼻,但可怜的手掌根本挡不住臭味涌入......
感受着热臭在体内从鼻子到肺腑来回翻涌,睿明就后悔自己没向两父女多要一个口罩。
勉强适应了气味,他才能勉强扫视四周。只见网吧空间逼仄,十来台老式台式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机箱层层叠叠堆在桌底,不少侧板拆开裸奔,风扇持续发出嗡嗡不息的轰鸣。声音不大,但和苍蝇一样绵延不绝。
再仔细看,地面散落着烟蒂、空饮料瓶与揉皱的纸巾。磨损掉漆的木椅子坐满了人,虽然不怎么看得清表情,但却能感受到那种通宵达旦的疲倦气从身上发散着,屏幕基本都亮着五彩斑斓的画面,鼠标点击的声音不断从屏幕下响起,和风扇的嗡鸣声可谓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当然,踏足这里的自己,无疑是最低最臭的山沟水,睿明如此确信。
抬头,墙面泛黄渗水,大多贴着泛黄的、尺度很大的女性海报:有写实风格,也有偏动画风格,但无一例外都用开放的姿势裸露出胸罩或内裤。墙边的电线像乱蛇一样横跨半空,从墙角私拉出来,缠绕在桌腿之间,让人看着便心烦意乱......
超级烦......想看看窗外的风景,但和外头一样,仅有的一个窗口不管从里从外,都看不到另一侧的风景。又想从门口去寻找一丝外面的风景,但来时的门口已经借着惯性自行闭上,而对向的另一个入口则深不见底,从睿明这一侧连门框都看不着。
明明是早上,但几乎没有一丝阳光能照进来,完全无法借助光线判断时间。
.......这样的环境,不仅是外面的光线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很难有序地跑出去吧?
想着,陆睿明不知不觉地把视线看向守店的中年老板:他窝在靠近空调的藤椅上,指尖夹着的香烟泛着红光,燃烧烟草的痕迹在这片黑暗中微微跳动着,光线格外地动人。
多么美丽动人的一口烟啊。睿明脑海便浮现出前不久在福利院的那堂消防课:如果是那个李玉看到这场面,估计会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叹,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烟,就地爽吸一口吧?幻想着烟鬼老师陶醉于尼古丁的蠢样,陆睿明就忍不住自行摆出一张嫌弃的臭脸。
哼,消防啊。
只要带上一点燃油,捎上一根火柴,在外侧点燃,睿明便确信能把包括老板在内的十来号人全部烧死。他们会感到疑惑,然后警觉,最后尖叫着要逃跑,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浓雾包围,两侧的出口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全部锁死,然后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那老旧的小窗口,却发现生存的希望被几根老绣而坚固的铁丝锁死,大叫,吼叫,尖叫,最后是惨叫,把血肉模糊的手伸出铁缝,最后在烈火的煎烤中变得焦黑和僵硬,和融化的骨头一起歪曲着垂下......
垂下,垂下,垂下.......
化为齑粉,然后化成飞舞的红蝶,红蝶们在风暴中随着灰烬起舞。
“老师!!!!!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睿明!”
“呜!”
从尖叫声的噩梦中被二十七惊醒时,睿明却已经满身冷汗。他大口喘气着,却发现自己一下子摄入大量的烟气,猛猛咳嗽起来,眼睛不知不觉地注视着烟头上的绵延不息的燃迹。
守店的中年老板窝在靠近空调的藤椅上,指尖夹着香烟,抬眼淡淡扫过来。见来客捂着口鼻,他就嫌弃地轻哼一声,一口气把肚里的烟气吐到侧边,但很不幸地被空调风重新吹到睿明脸上。
见老板并不在意这里,扶着睿明的二十七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难得有她紧张的时候:“呼......你没事吧,睿明?”
“我......呜!”睿明还想挣扎着说话,惊觉腹部一阵收缩,翻江倒海的反胃感几乎要把他刚吃下去的豆饼吐出,捂住鼻子的手一下子紧贴在嘴里,势必要用手上的力气的这股呕气捂下去。
“呜......呜......”胃部擅自膨胀着,两腮也自顾自地涨起,他几乎要失败了。
“睿明!你不在那里!”二十七扶着少年,喊着莫名其妙的话语,但这话语铿锵有力,通透的力量让睿明远飘的理智重拾回来。
重拾理智的他开始操纵不听话的身体,缓慢地吸气,在二十七的搀扶下,朝着与烟味相反的方向调整呼吸,终于在喘息中回过神来。
“睿明......”二十七还在担忧地拍打着少年的后背:“你......想起了什么吗?”
“呜......我想起了一些。”睿明大汗淋漓,用手背擦拭着狼狈的嘴角:“妈的,陆睿明......以前怎么净记住些糟心事。”
他咬咬牙,重新站立起来。虽然难受得猛咳起来,睿明还是捂着口鼻走上前,压低声音报了“一个钟”,就把口袋里的两毛五现钱递过去。
如他所料,老板完全懒得登记身份证,甚至都不怎么看他的脸,就随手在一本破烂的软皮本子潦草划上一笔,瞄了下头上的老钟,扯着沙哑的口音报出机位:“十四号机,角落那头,还没重启。”
睿明还尝试客气地说声谢谢,但张口就是烟臭和呕吐的腥臭,又猛猛咳嗽起来,只能难受地点点头,在迷雾中悻悻朝角落走去。因为还没缓过神来,走路时差点被一个放在椅子旁的大型器具绊倒。
“睿明......”二十七把手心放在胸前,这个幻想从未像现在这般担忧着,一向开朗跳脱的面庞在此刻也凝重得舒展不开。
“没事,走吧......”睿明挣扎着把身体拖到角落的座位上,竭尽全力:“现在......还不到讨论另一场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