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在西营的苦力棚户,已经混居了三日。
这里根本算不上住处,就是一片连片搭起的破木棚,墙板缝隙大得能伸进手指,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裹着城墙根下灰泥和干土的气息。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已经被踩得发黑发硬,草屑粘在衣袍上拍都拍不掉。
各族底层杂役挤在里面蜷缩过夜,长胫猿的双腿伸不直,只能侧躺;奇肱猿把独臂枕在脑后,三只眼轮流眯着;棚屋最深处,一个断臂的杂役靠坐着,用仅剩的木棍死死撑住棚顶,防止半夜塌下来。整间棚屋没有灯,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缝隙时发出的细响和翻身时草屑摩擦的窸窣声,一直持续到天亮。
天还黑沉沉的,晨雾压得极低,整片氾叶城还陷在死寂里。
突兀、刺耳的长号猛地炸响。
尖锐的起工号粗暴撕裂晨雾,刚响两息,棚屋区就传来砰砰的踹门巨响。
监工踩着硬底靴冲过来,全力一脚踹在棚屋木门上,木栓崩断,门板向内塌翻,重重撞在土墙上震得尘土飞扬:
“起来!都给老子起来!一群废物!还瘫着不肯动,再磨蹭今天谁都别想领到口粮!”
棚内所有人瞬间惊醒,没人敢有半点不满。奇肱猿慌慌张张撑起身子,三只眼睛还迷糊着,慌忙往外挤;长胫猿弯腰弓背,仓促起身;那个断臂杂役拄着木棍,跌跌撞撞挪出棚外,个个面色惶恐。
乱世监工,不讲规矩,只讲蛮力,谁慢一步就是呵斥、打骂、扣粮。
所有人迅速列队站好,不敢拖沓半分。
紧接着便是领粮。空场边上架着一口大木箱,箱口敞开,里面装着黑褐色的粗麦饼,饼面粗糙,边角磕得参差不齐,一看就是用最次的麦粉掺了糠皮烤出来的。
规矩死硬:先领粮,再上工。不领粮的不准进工地,想偷懒的直接断口粮。
排到前面的人伸手去抓饼,监工在旁边盯着,每只手只准拿一块,拿多了就用木棍敲手背。饼硬得像石头,拿到手的人用牙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吐出来,收进怀里继续往前走了。
青龙排在队伍中段,轮到他时伸手取了一块饼。指腹触到饼面的一瞬,就感觉到那粗粝的质感——干硬、粗糙,带着麦麸烧焦后残留的微苦气味。
他下意识将饼凑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口。
牙齿磕在饼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饼皮连个牙印都没留下,反倒震得他牙根发酸。他又换了个角度,狠狠啃咬,费了好大劲才咬下一小块。那饼渣混着唾液在嘴里怎么也嚼不烂,像一团粗糙的砂砾,刮得嗓子生疼。
他皱着眉,艰难地仰起脖子,硬生生将那团干涩的饼渣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噎得胸口发闷。
“别硬啃,小兄弟。”
旁边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苦力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提醒道:“这东西得就着口水一点点抿碎了咽。哪怕它是个石头,你也得把它咽下去。”
老苦力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肚皮,眼神里透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不吃的话,等会稍后干活的时候就没有力气。这城墙上的活儿,少一分力气都撑不到天黑。”
青龙看了他一眼,默默点了点头。他没有再急着去咬,而是将那块硬饼紧紧攥在手里,收进怀中,跟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天色缓缓放亮,庞大的氾叶城彻底显露全貌。
城池东西十二里,南北八里,一圈厚重的夯土巨墙死死箍住整座城郭,屋舍街巷尽数被压在墙内,城头巡守人影错落,肃杀之气铺遍四野。
今日全城总动员。
东西南北四段城墙同时开工加高,四段分区、分组轮活。凤族只居高临下巡查施压,真正懂砌墙、调泥浆、裁石料的工头,都是早年从流沙战乱里逃来的异族老人。
青龙被分在西段第四组,只做最累最杂的活:清运废渣、搬碎石、递轻料。
带队的是个年迈的老独臂猿,右臂空空荡荡,只剩独臂握一根粗木杖,脸色常年沉冷,看着麻木又严苛。
等人手全部就位,老独臂猿开口,声音粗哑干涩,一点客气没有:
“西段先加高,干完立马转南段。南边弄完,再接着加北边。全城墙,一寸都不能少,全部往上堆。”
一个奇肱猿一边拍着手上的灰,随口问:
“到底要加多高?”
老独臂猿木杖重重杵在地上:
“一丈五。旧墙顶全部凿平,重新铺石叠层。”
身边一个断臂苦力低声嘀咕了一句:
“一丈五,那得搬到什么时候。去年修了半年才加了一截,今年又要从头来。”
旁边一个奇肱猿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去年是去年,今年上面催得急,你没看见监工一天来两趟?催命似的。”
断臂苦力没有再说话,弯腰把一捆干草绳扛上肩,往墙根那边拖过去了。
老独臂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没有制止,用木杖敲了敲脚下的石板:
“干活,别废话。”
话音落,全场开工。
木槌砸石的砰砰声、搅泥浆的哗啦声、竹筐拖地的摩擦声,密密麻麻灌满整条西段城墙。
青龙弯腰,一块块拾起碎石废砖,装进竹筐。
抬身那一刻,他抬眼静静俯瞰整座氾叶城防,眼底悄然凝起一丝冷意。
这城看着恢宏宽大,实则处处是死漏洞。
三丈高墙光秃秃一片,无马面、无敌台,没有任何凸出掩体。敌方攻城器械能直直贴死墙根,毫无阻拦。
城外只剩一条早已干涸多年的浅沟,枯草遍布,淤泥板结,半滴水没有,根本算不上护城河。
南北两门都是直通门洞,无瓮城、无缓冲、无二道防线。
一旦城门被破,敌军能直接横穿入城,整座城根本扛不住强攻。
看似壁垒重重,实则虚有其表。
他只是默然观望,并未多言。
可他这几眼打量,尽数被老独臂猿看在眼里。老猿蹲在石料边,单手摸着石面,头都不抬,语气又冷又现实:
“小子,别瞎看、别瞎琢磨。”
“城防好不好、有没有河、有没有瓮城,那是上面大人物操心的事。”
“我们就是卖力气换口饭的苦力,乖乖干活,少管闲事,少生杂念,活着就够。”
青龙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他背起满筐废渣,稳步走向远处废料堆。
日头渐渐爬上山头,照亮城头。
一块块崭新白石叠落而上,顺着老旧墙顶不断加高。
满城苦力埋头苦役,被呵斥、被驱使、被压榨。
这仓促堆高的城墙,挡不住即将倾覆的龙汉初劫滔天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