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这段时间精心誊抄的一沓诗稿从矮桌抽屉里拿出来,双手递到董袁仲面前。
字是工工整整的行书,他不敢用瘦金体,怕露馅,但行书也写得有模有样。
诗的内容有上辈子董袁仲去世后被锁在锦盒里从未见过天日的那几首遗稿,也有他自己在几个深夜对着原稿反复揣摩修改后补作的续诗。
他在诗稿后面附了封信,信里自称是受先生熏陶的弟子,附上几首习作请先生指正,信是匿名的,署的是个化名,地址留了槭城邮局的一个信箱号。
他心里很清楚,董袁仲对诗词的标准极其严苛,自己的诗放在先生面前,先生只扫一眼就能看出其中几首文稿绝非学生习作,而另几首续诗的笔法太过老练,绝不可能出自一个在校学生或无名青年之手。
但这些诗稿必须合在一起递出去,如果没有那些遗稿,董袁仲连看都不会多看,可如果只递遗稿,先生追问来历时他无法解释。
董袁仲接过那沓诗稿,翻开第一页。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计鸢能听到窗外槐树叶落地的声音。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逐页看完之后抬头看着计鸢:“这些诗是从哪来的?”
“您写的。”
“我不记得。”
“您迟早会写的。”
“…”
“这其中大部分确实出自我手,出版可以,至于其他的诗——先放着。”
“您决定您决定。”计鸢笑的灿烂,觉得自己这手实在是高明。
“没有《诗刊》的投稿地址,我得去邮局查。”
“不用查,我知道。”
他在镇邮局里见过《诗刊》的投稿信封,就把地址抄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董袁仲把那沓诗稿装进信封,带着计鸢去了镇上邮局。
信封上的字是计鸢写的,歪歪扭扭,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你左手写字比右手差远了。”
“右手能写好看是因为先生教得好,左手没练过。”
董袁仲没理他,把信封投进了邮筒。
邮筒是绿色的,铁皮斑驳,投信口被无数封信磨得发亮,信封落进邮筒底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计鸢站在邮筒旁边,低头看着那个被自己投进去的信封,在心里想:先生,这些诗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接下来,计鸢开始把董袁仲当许愿池用。
他列了一张清单,在脑子里,从“先生应该投稿”开始,到“先生应该去省城开会”、“先生应该多吃蔬菜”、“先生应该少喝浓茶”、“先生应该每天散步两刻钟”、“先生冬天出门要戴围巾”、“先生膝盖不好不要蹲太久”……
清单越拉越长,每一项都是他上辈子的遗憾,每一项他都想在这辈子补上。
他开始变着花样地推动这些事,先生喝浓茶喝得太多导致晚上睡不好,他每天傍晚把茶叶罐藏起来,换上一杯温蜂蜜水放在书桌上。
先生蹲在花坛边修剪文竹,他在旁边站着计时,蹲到一刻钟就说:“您已经蹲了整整一刻钟了,再蹲膝盖该疼了。”活脱脱的一个定时闹钟。
董袁仲撑着花坛边缘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你怎么知道我膝盖疼?”
“您每次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左腿会先用力,说明左膝盖更疼。”
那天晚上,董袁仲靠在床头,把这个小人白天说过的话逐句回味了一遍。
膝盖疼这件事,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过,他年轻时参加运动落下了旧伤,左膝盖一直有轻微关节炎,变天时会隐隐酸痛,但他从来没有在计鸢面前表现出任何不适。
一个小孩,是怎么知道他左膝盖疼的。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看着窗外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那个下午,计鸢站在他书桌前,写出一手风骨挺拔、锋芒劲利的瘦金体。
又想起那次《三字经》课上,计鸢一节课背会了整篇课文,连中间段那些他从来没教过的生字也认得出。
还有今天,他蹲在花坛边剪文竹,计鸢在旁边说:“左膝盖更疼。”
他没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白问。
但同样的困惑反复堆积,已经在他心里垒成了一道墙,这孩子身上藏着某种他无法解释的东西,不是聪明,不是早熟,而是他知道他不该知道的事。
一个多月后的某天,计鸢从邮局取回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诗刊》编辑部的字样,收件人写的是董袁仲。
他把信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老宅,院门被他咣当推开,小白从槐树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跟。
他跑进书房时董袁仲正在临帖,计鸢把信放在书桌上,大口喘气:“先生,您的信。”
董袁仲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们想发表那些诗。”
计鸢站在书桌前,两只手攥着衣角,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但他还有一篇书评没法递,这篇书评发表后会很快在学术界引发争议,董袁仲从那时起逐渐被推到风口浪尖,亦会成为全国知名的学者。
他得想个办法把这篇书评稿子也交出去,却又不能让自己在先生面前暴露得更多。
“先生,如果那些诗能让更多的人看到,是不是以后就会有更多人来跟您讨论问题。”
董袁仲端着茶杯:“讨论就讨论。”
他把那几张誊好副本的稿纸摞整齐压在石砚下,趁先生去后院收晾晒的旧书时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将那篇提前誊好、署了同一个化名的书评稿子夹进了待寄出的投稿信堆里。
信堆最上面贴着《诗刊》的回执标签,回信地址留的是槭城邮局同一个信箱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