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上的风陡然紧了些,枯草被吹得贴向地面,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壳。陈虎蹲在老槐树后,断刀已拔出大半,刀刃映着雪光,泛出冷冽的寒色。他盯着山道上缓缓行来的粮车,指尖扣紧了刀柄,指节绷得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等最前头那辆粮车碾过坡下那块凸起的青石,便挥手发令。
粮车碾着积雪,咯吱咯吱往前挪,车夫甩着鞭子,嘴里低声吆喝着。李茂才坐在第二辆粮车上,裹着锦袍,手里还攥着暖手炉,正闭目养神,时不时抬眼扫一下两侧的坡地,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小六混在随行的家丁里,低着头走在粮车侧边,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肩头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扣住灯柄,目光频频偷瞟两侧荒坡,眼底藏着慌乱。
眼看着头车就要行到青石旁,陈虎深吸了一口冷气,刚要抬起的手腕还没举稳,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方那盏风灯猛地晃了三下,三短一长,在暗夜里格外显眼。他心头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粮队里突然响起一声厉喝,是李茂才的声音,尖利又急促:“掉头!快往回走!有埋伏!”
话音未落,粮队立刻乱了起来。车夫慌忙勒住缰绳,调转车头,马匹受了惊,嘶鸣着往后退,车轮碾得积雪乱飞。后头那几骑原本慢悠悠跟在后面的人,听见喊声立刻勒转马头,鞭子一抽,沿着来路疾驰而去,马蹄踏得雪沫四溅,转眼就没入了山道拐角的黑暗里。马鞍上悬挂的契丹皮袋碰撞作响,细碎声响顺着寒风飘上坡顶。
“动手!” 陈虎见状再无迟疑,低喝一声,提着断刀就从坡上冲了下去。左右两侧的护粮队员听见号令,纷纷从乱石后、枯草丛里跃出来,喊杀声顺着山道传开,震得坡上的雪粒簌簌往下掉。
可终究是晚了一步。前头三辆粮车已经掉转了方向,车夫挥着鞭子拼命赶马,沿着山道往回狂奔,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只有末尾两辆粮车掉头慢了些,被护粮队团团围住,车上的几个家丁没来得及跑,吓得丢下棍棒,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陈虎几步冲到最前面,望着李茂才等人消失的山道拐角,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攥紧断刀,就要带人往前追,旁边的队正连忙拉住他:“陈统领,不能追啊!山道前头地形复杂,万一他们有埋伏,咱们这点人要吃亏的!”
陈虎脚步一顿,盯着黑沉沉的山道入口,胸口起伏得厉害,指节攥得咔咔响。他知道队正说得对,李茂才既然敢来,后头说不定留了后手,贸然追进去,万一中了圈套,得不偿失。可眼睁睁看着人就这么跑了,他心里窝火得很,一拳砸在旁边的粮车上,木板被砸得闷响一声,震得上面的积雪簌簌往下落。额角青筋绷起,呼出的白气重重喷在冰冷空气里,转瞬消散无踪。
“搜!” 他压着怒火,沉声道,“看看车里装的是什么。”
队员们立刻上前,掀开粮车上的麻布。借着风灯的光往里一看,众人都愣了 —— 车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军粮,都是些掺了谷糠的粗粮,颗粒干瘪,成色极差,连普通的储粮都算不上,更别说三万石精粮了。
陈虎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粗粮,指腹蹭过粗糙的谷粒,眉头皱得更紧。谷糠的碎屑沾在他掌心的老茧上,涩得慌。他这才明白过来,李茂才根本就没打算真运粮,这五辆粮车本来就是幌子,是用来试探虚实的。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对方未必会这么快就察觉不对,可偏偏就在动手的前一刻,出了岔子。指尖用力捻碎干瘪谷粒,碎末顺着指缝落在雪地里,半点可用的粮食都寻不见。
他猛地想起方才那盏晃了三下的风灯,想起混在队伍里的小六。是了,沈掌柜本来让小六假意投靠,传递假消息引李茂才上钩,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反了水,临阵给李茂才示了警。
“陈统领,” 一个队员押着被俘的家丁走过来,低声道,“问过了,这几个人都是李茂才府里的家奴,说他们也不知道车里装的不是军粮,只说跟着二掌柜出来接批货,别的一概不知。”队员低头踹了踹家丁脚边散落的谷糠,粗粝谷粒滚落在冻硬的泥土上,毫无半点精粮成色。
陈虎扫了那几个家丁一眼,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不像说谎的样子。他摆了摆手,示意把人看好,转身走到山道边,望着空荡荡的来路,脸色沉得像结了冰。寒风吹得他脸颊发僵,耳尖冻得发疼,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指节死死攥紧断刀,刀刃微微外露,冷光映着漫天飞雪,喉间压抑一声闷哼。
“派两个人回栈里,把这里的事禀告沈掌柜。” 过了好一会儿,陈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没散尽的火气,“剩下的人看好粮车和俘虏,原地待命,等掌柜的示下。记住,别贸然往前追,也别离开山道,防着他们杀回来。”
队员应了声,立刻分出两人,沿着来路往晋安栈的方向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剩下的人四散开来,守在粮车四周,警惕地望着山道两端,手里的兵器握得紧紧的。
晋安栈的偏院里,油灯还亮着。沈穗坐在桌案后,指尖按着粮册,正垂目核对条目。老谷坐在对面,手里摩挲着酒葫芦,时不时抬眼望向院外。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炸响,混着窗外风声呜咽。桌角摊开半张山道草图,炭笔标记的黑风口位置被反复描摹,边角早已磨得发白。
忽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雪粒踩碎的轻响。老谷立刻放下酒葫芦,站起身往门口走。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跑回来报信的队员喘着粗气,身上落满了雪,肩头、帽檐都白了一片,冻得嘴唇发紫。
“沈掌柜,谷先生!” 队员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出事了!埋伏的时候,有人给李茂才通风报信,他带着人掉头跑了,胡七的骑队也走了,我们只截下两辆粮车,里面都是粗粮,根本不是军粮。陈统领让小的回来请示,接下来该怎么办。”
老谷眉头一皱,转头看向沈穗。沈穗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粮册上留下一点墨痕。她抬眼看向门口的队员,神色平静,看不出多少怒意,只开口问道:“看清是谁报的信了?”
“陈统领说,好像是混在队伍里的小六,提的风灯晃了暗号。” 队员喘着气答道,“陈统领说,应该是小六反水了。”
沈穗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炭笔的笔杆,木质的笔杆被磨得光滑,带着微凉的触感。她沉默了片刻,没说话。老谷在旁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小六这孩子,看着老实,没想到还是被李茂才拿捏住了。想来是家人被控制了,不然也不至于临阵反水。”
沈穗微微颔首,心里清楚李茂才在粮栈经营多年,收买人心的手段多的是,要么重金利诱,要么拿家人要挟,小六不过是个底层杂役,根本扛不住。她当初用反间计的时候,就料到了有这种风险,只是没想到对方动手这么快,偏偏选在伏击的节骨眼上。
“传令下去,让陈虎带人立刻撤回来。” 沈穗放下炭笔,站起身,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不用追,也不用查探,带着截下的粮车和俘虏回栈。粮车先停去西仓,俘虏关去柴房,等明天再审。”
“就这么算了?” 老谷看向她,眉头微蹙,“李茂才跑了,胡七也没逮着,咱们这趟埋伏,等于白忙活了。”
“不算白忙活。” 沈穗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着栈院外漆黑的山道方向,“至少摸清楚了他的底 —— 他敢用假粮车试探,说明他心里本就存疑,只是拿不准。今天这一趟,他虽没栽进去,却也坐实了私下勾结契丹、意图截粮的心思,只是咱们没拿到实据罢了。”
她顿了顿,指尖抵在窗沿上,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现在追进去,反倒容易中他的圈套。他既然敢跑,后头肯定留了后手。咱们手里的人不多,犯不着跟他硬碰硬。先收队回来,稳住阵脚,以后有的是机会。”
老谷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急了。李茂才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只来这么一次,往后咱们盯紧点,总能抓住他的把柄。”
沈穗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道隐在黑暗里,看不见半分人影。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谷糠蹭过布面。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隔着袖管,碰到了怀里那半块木牌,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硌得心口微微发沉。木牌棱角抵着胸口旧伤,那是早前被王胖子鞭打留下的印记,细微钝痛缓缓漫开。
院里传来脚步声,是陈虎带着人回来了,粮车碾过石板路的咯吱声隐约传进屋里。沈穗放下窗帘,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着老谷道:“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