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杰聪攥着那只麻袋,牙根咬得嘎嘎响。
他望着侯天萧消失的方向,山风灌入袖口,寒意彻骨。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一颗被摆布的棋子。
陈羽把假雪莲塞进麻袋射给他,不过是为了引开群雄的注意,好让真正的天山雪莲安然脱身。
而他朗杰聪,白白替人背了一口天大的黑锅。
怒火如岩浆般在胸中翻涌,烧得他面皮发紫,太阳穴突突直跳。
“喂!”人群中有人高声喝问,“你们是哪个门派的?竟用如此歹毒的暗器!”
这句话像一瓢油,浇在了朗杰聪的心火上。
他混迹江湖数十载,五行门虽非赫赫有名,但也不至于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问“哪个门派的”
简直是奇耻大辱。
群雄确实不认得他,星辰阁的名头却如雷贯耳,星辰阁下属的那些分支门派,在常人眼中不过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们不像是塞鹰堡的人,”有人叫道,“但肯定跟塞鹰堡是一伙的!”
江海帮帮主海霸天大步上前,虎目含泪,声音嘶哑:“老子不管他们是哪路货色!杀了我江海帮这么多兄弟,这笔血债,必须血偿!”
他身后横七竖八躺着几具被毒水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
戴云洞洞主戴岳也站了出来,须发戟张:“戴云洞的弟子也不能白死!”
他门下几个年轻弟子冲得太猛,被火魔喷出的烈焰烧成了焦炭,此刻就摆在雪地上,惨不忍睹。
声讨之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没有人敢再往前一步。
水怪和火魔一左一右护在朗杰聪两侧,一个浑身湿气氤氲,一个周身热浪蒸腾,像两尊来自地狱的门神。
朗杰聪正自焦躁,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人影。
崖壁阴影处,有一个人正猫着腰,贴着岩石,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那动作极轻极慢,自以为隐蔽得天衣无缝,实则笨拙得可笑,衣角被风掀起,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朗杰聪心中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甚至故意转过身去,面朝身后的万丈深渊,做出一副无路可退、正在苦思脱身之策的模样。
同时嘴唇微动,用只有身边弟子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几个弟子心领神会,脸上的紧张神色顿时松弛了几分。
人群中有人想要分散朗杰聪的注意力,高声喊道:“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要把天山雪莲交出来,我们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朗杰聪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那光芒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犹豫,像一个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浮木。
“此话当真?”他的声音甚至微微发颤。
那人拍着胸脯道:“我两湖帮帮主沈龙,向来一言九鼎!”
话音刚落,盐田帮帮主温夏生便冷笑一声:“你们两湖帮又没死伤几个人,自然说得轻巧!”
就在这争吵声中,那个猫着腰的人终于出手了。
他从崖壁阴影中暴起,左手成掌,右手持剑,向朗杰聪疾扑而去。
身法倒也算凌厉,只是节奏略显急躁,像是憋了太久,一朝释放便收不住势头。
朗杰聪侧身一让,避开了长剑的锋芒,同时将手中的麻袋不偏不倚地送到了对方的掌心里,那一让、一送,看似仓促,实则妙到毫巅。
紧接着朗杰聪抬腿一脚,正踢在那人的小腹上,将他踹出去三四步远。
那人踉跄着站稳,低头一看,麻袋竟已在手中。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狂喜的神色,仿佛做梦一般不敢相信。
“啊!是青温!”空空儿失声惊呼。
那个人,正是韦青温。
自从命根子受创之后,韦青温就像变了一个人。
从前的他虽不算开朗,至少还有几分少年的朝气。如今却整日阴沉着脸,见谁都觉得对方在嘲笑自己。
他拼命练功,不分昼夜,想要用武力来填补内心的窟窿。以为只要变得足够强大,就不会有人敢看不起他,不会有人敢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武功这东西,哪里是光靠苦练就能突飞猛进的?日复一日,汗水洒了一地又一地,进步却微乎其微。
他的心情越来越苦闷,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愤怒、无处发泄。
当他无意中听到天山雪莲能增加功力的消息时,那颗死灰般的心忽然又燃起了希望。
明知自己武功低微,明知此行九死一生,他还是来了。
就像一个穷疯了的人,明知道赌博会倾家荡产,却还是把最后一枚铜板押了上去。
这次偷袭,他是抱着以卵击石的心去的,他甚至做好了死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麻袋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那股从掌心传来的触感如此真实。
韦青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回响:我抢到了,我抢到了,我抢到了……
“青温!危险!快把麻袋抛过来!”一声断喝炸响在耳边。
是他五师叔的声音。
韦青温猛地抬头,只见几百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些目光里有贪婪,有凶狠,有嫉妒,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块肥肉。人群已经开始向他涌来,脚步声如闷雷般滚动。
他本能地抱紧了麻袋,往后退了一步。
可身后,是万丈深渊。
朗杰聪没有再看韦青温一眼,他领着自己的人,慢慢地向一侧退去,步伐从容,神情淡然,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他早就把群雄看透了。
这些人嘴上喊着“血债血偿”,却没有一个敢真的冲上来拼命。他们来此的真正目的,从来就不是替死去的同门报仇,而是为了天山雪莲。
只要那只麻袋还在,就没有人会来拦他。
把麻袋一抛,群雄就会像饿狗抢食一样扑上去,谁还顾得上他?
这个计策妙就妙在,它不是由他主动抛出的。那样太刻意,精明之人定会起疑:宝物到手,谁会轻易丢掉?但若是由一个“偷袭者”从自己手中“抢”走的,那就顺理成章了。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被抢走东西的人。
此刻,韦青温替他完成了这最关键的一步。
朗杰聪带着弟子们沿山路向下走去,经过白子浪等人把守的路口时,白子浪做了一个极细微的手势,不要阻拦。
于是朗杰聪一行人便大摇大摆地下了山,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他们并没有走远,一下山,朗杰聪的脸色便阴沉如铁,低声道:“去找侯天萧。这笔账,我要跟他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