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学长!!"
米娜解决完最后一只木盾丘丘人之后,几乎是把短剑随手一丢就朝卡维的方向冲了过去。剑刃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她顾不上捡,膝盖一弯就跪在了卡维身边,双手想去扶他却又悬在半空,像是不敢碰触那只伤肩。
她看清了那支箭——箭头已经完全没入了卡维的肩头,只留下一截冰蓝色的箭杆露在外面,伤口周围凝着一圈白霜,霜层边缘正在缓慢地朝肩膀外侧蔓延。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紧了,手指在空气中颤抖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箭头全部没入进去了……"她的声音越说越急,尾音已经开始发颤,鼻尖泛起了红。她脑子里那些在学校里学过的紧急处理知识此刻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样到处乱飞,一个字也抓不住。她明明记得老师讲过怎么处理贯穿伤、怎么止血、怎么判断箭矢是否有倒钩,可那些字句全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只剩下一种本能的、手足无措的慌乱。
卡维靠在她撑着他后背的那只手臂上,两片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白得像是被雪水泡过很久的布。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频率不高但持续不断,从肩头一直蔓延到指尖。他那只受伤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蜷曲着,偶尔无意识地抽动一下。
阿扎德最先赶到。她收枪入背,蹲下来,目光落在卡维肩头那支箭上,眉头拧了一下。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箭杆边缘的皮肤,又收回来,指尖沾了一层细碎的白霜。
"箭有倒钩。"她说,语气简短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了的事实,"直接拔会带出肉,得先扩创。但我们没有手术工具。"
丹尼尔跟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扶着墙壁慢慢走过来。他的脸色依然不太好,但呼吸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他在卡维另一侧蹲下,偏着头观察了一会儿伤口的形态和霜层的扩散范围,然后抬起头,看向米娜。
"米娜小姐,你有治疗药剂吗?"
米娜被他这一问,像是被从一团乱麻里拽了出来。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头:"有!有的!"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墙边那个大旅行包,拉链被她的手忙脚乱扯得"呲啦"一声滑到尽头,她探进手去在夹层里摸了好几下,才把那瓶红色的治疗药剂抽出来。瓶身还带着她掌心残留的温度,药剂在壁炉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像凝固晚霞一样的暗红色光泽。
她跑回来,把药剂塞进卡维的左手手心,力道急了点,瓶身差点从他指缝间滑出去,她又赶紧托了一下。
"卡维学长,快喝!"
卡维攥着那瓶药剂,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迟钝,瓶口的软木塞在他指间转了两圈才拔出来。他正要把瓶口凑到嘴边——
"请稍安勿躁。"
丹尼尔的声音平静地插进来。他伸出手,轻轻挡了一下卡维的手腕:"要先把箭头拔出来,再喝药剂才有效。伤口内部的异物会阻碍愈合过程,药剂会被倒钩夹住的组织阻隔,反而容易造成内部脓肿。"
米娜的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卡维肩头那支还插着的箭,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药剂瓶,嘴唇抿了一下,用力点了两下头,表示她听懂了。
"我来。"阿扎德上前半步,在卡维身侧蹲稳。她的手掌轻轻搭在那支箭杆上,调整了一下抓握的角度,拇指和食指卡在箭杆根部与皮肤交接的位置,指腹能感觉到那层霜的硬度和伤口边缘微微隆起的红肿。
"准备好了吗?"她侧过头,看向卡维。
卡维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闭上眼,下颌肌肉绷紧,喉咙里挤出一个带着颤音的字:"来……"
"好,我数三个数就拔。"阿扎德调整了一下发力姿势,膝盖抵稳地面,手臂肌肉微微收紧——
"三!"
卡维猛地睁开了眼睛。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提高了半度,连肩头的疼痛都在这一瞬间被那股本能的恐惧压下去了半截,"能不能……给我一块布咬住啊?我……我怕痛……"
他说"怕痛"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刚才虚了几分,像一个在治病前突然反悔想跑的小孩。
米娜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又是心疼又有点想笑,急忙在背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衣服,叠成厚厚的一叠,递到他嘴边。卡维张开嘴咬住那团布料,牙齿嵌进布层里,指节攥着那瓶药剂攥得发白。
他含混不清地朝阿扎德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被布料滤过的音:"……来……"
阿扎德重新调整了一下抓握角度。她的呼吸很稳,那只握着箭杆的手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好。三——"
卡维的牙关骤然收紧,布面上被咬出一圈深深的凹痕。
"二——"
阿扎德的手腕猛地一沉,整支箭矢从伤口处被干净利落地拔了出来。
"啊啊啊啊——!!!"
那声惨叫几乎是从卡维的胸腔深处被连根拔起的,闷在布料后面依然震得周围的空气都抖了一下。箭杆脱离血肉的瞬间,一股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了出来,混着几丝被倒钩撕扯下来的细碎组织,顺着他的肩头往下淌,浸湿了他半边衣领。那只箭矢被阿扎德随手搁在旁边的地上,箭尖的倒钩上还挂着几缕血丝,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卡维整个人疼得弓起了背,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浸湿了咬在嘴里的那团布料。他的身体在发抖,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冷的,那支箭残留的寒意还在他伤口深处驻扎着,和此刻新添的撕裂痛感搅在一起,形成一种酸、冷、刺痛三者混合的复杂感受。
"米娜小姐,快喂他喝药剂。"丹尼尔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拍,"帕尔瓦娜小姐,请帮帮米娜小姐。"
帕尔瓦娜已经从墙边挪过来了。她的腿还有些发软,但至少能自己行走了。她蹲在米娜对面,帮米娜托住卡维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微微抬高,让他不至于被药剂呛到。米娜手忙脚乱地接过卡维攥在手里的那瓶药剂,瓶口凑到他嘴边,小心翼翼地倾斜。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瓶口流进卡维的嘴里。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第二口、第三口。药剂瓶很快见了底,最后一滴落进他舌尖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温热从喉咙深处蔓延开来,像一条被点燃的细线,沿着食道向下、向四周扩散,然后汇入那条他已经熟悉过两次的、愈合的暖流里。
那股暖意蔓延到右肩的时候,他感觉到伤口的边缘正在变化——那种撕裂的、刺痛的、带着寒意残余的疼痛,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消退。先是表层的皮肤愈合,然后是肌肉层重新贴合,再然后是深处那些被倒钩撕扯过的组织重新连接、收紧、平复。
他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那股暖流在伤口处绕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在织补什么的手,把被扯散了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接回去。
大概过了一分钟,卡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松弛,像是绷紧了一整天的弓弦终于被缓缓松开。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伤口已经合拢了,只留下一片淡粉色的新生皮肤,边缘还有一些细小的霜痕正在慢慢退去。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轻的一声"咔",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刚刚愈合后的微痒感。
"……呼。"他把咬在嘴里的那团布料吐出来,布料上已经被他的牙咬出了几道深深的印痕,边缘还沾着一丝血沫。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过来。
"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阿扎德把箭杆从地上捡起来,随手扔进火堆里。箭杆在火焰中发出"嗤"的一声,很快被橘红色的火舌吞没。
丹尼尔靠在墙边,看着卡维,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等到卡维的呼吸完全平复下来,他才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里带着一种探究的、不带压迫感的好奇:
"卡维兄弟,你刚刚为什么会想到直接冲向萨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