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调查组的车驶离市院大门。林澈站在档案室门口目送他们离开，没有多看一眼。他转身走回办公室，走廊灯光昏黄，脚步声被地毯吸尽。门关上后，他从西装内袋取出U盘，插入电脑。屏幕亮起，原始资料重新展开在眼前——那张庞大的关系网络图再次铺开，傅明远、郑秋山、陈家主的名字连着五条离岸信托基金的线，像一张未收拢的网。
他盯着“海联装卸”四个字看了许久，光标停在上面不动。窗外雾气依旧浓重，对面楼的窗户灰白一片，没人影，没动静。他合上电脑，起身把代号化卷宗锁进抽屉，动作利落。桌角手机静默躺着，没响过一次。
三天后，他在住处楼道里第一次看见那个人。
晚上八点四十二分，林澈拎着便利店买的速食饭盒上楼。三楼转角平台站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背对他，低头看着电表箱。听见脚步声，那人侧身让出半步，点头示意。林澈点头回应，从他身边走过。男人三十岁上下，短发，脸型普通，左耳戴一枚银色耳钉。他穿着物业统一配发的维修服，胸前挂着工作牌，但角度偏斜，看不清名字。
林澈开门进屋，放下饭盒，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楼下空地上停着一辆印有“渊城物业”字样的面包车，车牌尾数是587。他记下了。
第二天同一时间，他又在三楼见到了那个人。还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像是在检查线路。林澈这次放慢脚步，经过时目光扫过工作牌——“王强”，编号TY-3092，照片模糊，但确实是这个人。对方察觉视线，抬头笑了笑：“查电路老化，最近跳闸频繁。”
林澈嗯了一声，没停下。
第三天，他提前十分钟回家。楼梯间安静得过分。走到二楼半，他停下，靠墙站定。脚步声从上方传来，节奏稳定，一步一顿。他仰头望去，那个叫“王强”的人正提着工具包往下走，看见他，略显惊讶，随即恢复平静：“刚修完四楼的线路。”
林澈点头，与他错身而过，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折返回去，站在三楼电表箱前，箱门虚掩，锁扣无损。他伸手碰了碰，金属表面干燥，无撬动痕迹。再低头看地面——那人刚才站的位置，水泥地面上竟没有脚印。连续三天进出楼道，鞋底干净得不像踩过外面湿漉漉的台阶。
他掏出手机拍下工作牌特写，然后拨通110。
警方来得很快。两名巡警二十分钟后抵达，查看证件，询问情况。“王强”配合出示身份证和公司备案证明，言语流畅，称受街道办委托对老旧小区线路进行安全排查，已在本栋楼登记备案。巡警核对信息无误，劝林澈不必过度紧张。
“我们查了，是真的。”年长些的巡警说，“系统里有记录。”
林澈没坚持。他接过对方递回的手机，道谢，目送三人一同离开。直到面包车驶出小区大门，他才转身回屋。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将照片上传至私人加密云盘，同步发送给技术科老魏，请他核查证件真伪。
夜里十一点，塔诺坐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副手站在茶几旁，平板屏幕亮着，塔诺盯着那张工作牌的照片，指尖在玻璃屏上滑动放大。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眼：“查这个人入职记录、社保缴纳、车辆轨迹。我要知道他过去七十二小时去过哪里，见过谁。”
副手点头：“要调监控吗？”
“不用。”塔诺声音低，“别打草惊蛇，先查后台数据，如果是傅家的人，或者郑秋山那边的，直接通知他们——林澈少一根头发，我让他们全家陪葬。”
他说完，把平板推回去，站起身走向厨房，水龙头打开，他洗手，动作缓慢。水流声中，他的声音又响起：“另外，安排人盯住林澈单位和住处，二十四小时轮班。不准靠近，不准接触，只观察。”
副手应下，退出房间。
次日上午九点，林澈前往小区物业办公室，前台工作人员翻查排班表，确认确实有一名编号TY-3092的维修工于前三日到该楼作业，但因违规操作配电箱，已被辞退处理。
“什么时候的事？”林澈问。
“昨天下午。”工作人员头也不抬，“主管发现他没持证上岗，当场开除。”
林澈点头，没追问联系方式或住址，他知道不会有的，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那里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告示，标题为《关于临时工王强违规操作的处理决定》，落款是物业管理处，日期为昨日。
他没拍照，也没再问。
回到检察院，他刷卡进入办公区，走廊空荡。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灯自动亮起，他放下包，走向饮水机接水。回头时，目光落在办公桌上——咖啡杯下压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纸。
他走过去，拿起杯子，展开纸条。
两行字：
别怕。
接着查。
笔迹熟悉，细看，横画微顿，竖钩轻扬，尾划收得克制却有力，和之前留在安神茶包装上的便利贴一样，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站着没动，手指捏着纸条边缘。窗外雾气弥漫，照不进多少光。桌角电脑屏幕黑着，映不出人脸。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紧贴胸口的位置。
然后坐下，开机，打开文档。屏幕上跳出未完成的标题：
《东街18号异常用电记录与D7码头骸骨关联性分析》
光标在标题下方闪烁。
他敲下第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