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荒芜的尘土掠过断壁残垣,身后废墟的死寂被彻底隔绝。
塞维娅的步伐极快,力道强硬,扣着洛欧涅手腕的指尖冰冷、稳定,没有半分松懈。她全程沉默不言,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眉眼覆着一层亘古不变的淡漠。
方才那番抬手覆灭群怪的景象,于旁观者而言是颠覆世界规则的神迹,可落在她身上,平淡得好似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洛欧涅被动地跟随着她的速度奔走,紊乱的呼吸迟迟无法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恐惧还未彻底褪去,大脑依旧滞留在方才绝境围杀的冲击里,指尖残留着被死亡阴影攥紧的凉意。
她下意识偏头回望。
方才被尽数拆解消散的废墟空地,早已恢复死寂的平静。没有血肉碎屑,没有残躯痕迹,甚至连打斗的褶皱都未曾留存分毫,仿佛那场铺天盖地的畸变围猎,从头到尾都只是她濒死之际的幻觉。
唯有地面凌乱深浅不一的脚印,真实烙印着方才生死奔逃的狼狈。
心底翻涌着无数细碎的疑窦。
那些怪物死了吗?
塞维娅方才施展的究竟是什么力量?
若是它们并未真正消亡,只是暂时隐匿、拆解,假以时日再度汇聚成型,这片禁区是否永远藏着无穷无尽、杀之不尽的猎食者?
一切都没有答案。
这是她完全无法触碰、无从理解的领域。在她五年被规训的认知里,世界只有监视、审判、抹杀与无尽循环,从未有人能徒手撼动这片代码构筑的天地分毫。
两人一路疾驰,彻底踏入S区外围的黑雾纵深。
越往前行,主城那套精致病态的规整便彻底消融殆尽。平整路面断裂塌陷,裂痕纵横交错,歪斜的废弃楼宇伫立在灰蒙天光里,墙体斑驳暗沉,爬满被时光与代码侵蚀的痕迹,像被世界秩序彻底遗弃的残骸。
厚重黑雾层层叠叠倾覆而下,模糊前路,遮蔽天光,将整片禁区笼入一片沉滞压抑的灰黑之中。
也是踏入此处的这一刻,洛欧涅真切、直白地感知到了变化。
那些常年黏附在骨血里的窥探感消失了。
没有密密麻麻穿透皮肉的无形视线,没有空气里时刻紧绷的审判压力,没有情绪微动便会滋生的阴影畸变,没有随时可能骤然弹出的纯白警报。
这片天地,终于不再时时刻刻审视、定罪、禁锢她的存在。
紧绷了整整五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缓缓松动,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五年来,她活着的唯一准则便是伪装。一举一动恪守机械规整,一思一念强行清空压制,剥离所有喜怒悲欢,把自己打磨成千万傀儡里最标准、最无破绽的一具空壳。
“天呐…”她不禁轻声呢喃。
可此刻风拂过肌肤,带着荒芜草木的微凉,无监视、无审判、无枷锁。
她终于可以拥有鲜活的呼吸,拥有真实的情绪,拥有属于活人的松弛。
洛欧涅垂眸,看向被对方扣住的手腕。
塞维娅攥的很紧,她的身形并不结实或是壮硕,但是可以从神情中看出明显的坚定
这是继芮雯之后,她在这片死寂牢笼里遇见的第二个清醒者。
可两个人截然不同。
芮雯是温柔的、迟疑的,带着试探的暖意与莫名的执念,最后以一场惨烈的自我爆裂,为她劈开唯一的生路与方向。
而塞维娅是冰冷的、疏离的、看起来似乎有一种高压之下的紧绷。
她是独居在禁区边缘吗?看上去早已习惯这片荒芜的生死厮杀吧
她救下自己,一它有缘由,不过倒更像是绝境里随手搭伴——乱世独行太难,多一个活人,便多一分活下去的胜算;当然,也有可能是要从她这一个——“城里的孩子”手里拿到食物之类的好处?
奔逃的步伐渐渐放缓,最终平稳落下。
塞维娅松开她手腕的桎梏,率先驻足在漫天流转的黑雾之中。她背对着前路幽深的雾色,声音好像刻意压的低沉,貌似在摆出一副凶狠的、危险的样子,是这片死寂天地里,继芮雯之后,她听见的第二道鲜活人声。
“你不该来这里”
平淡的语句,无责备,无厉声警告,只是一句基于生存经验的客观陈述。
洛欧涅迅速敛去心底翻涌的所有心绪,表层恢复平静,只留眼底深处不曾散去的极致警惕。
但她依旧露出那副迷人的、有些轻佻的笑容
“天呐亲爱的,你怎么这样说?”
然后她佯装思考一番,指尖在空中轻轻摇两下,故作俏皮的眯了眯眼,然后说到:“哎?是需要好处吗?那么你要什么呢?真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塞维娅看起来有些尴尬的扶额,然后打断了洛欧涅未说完的话。
“这位小姐,请认真的对待我们的话题,不要再装可爱了…”
随后眼神换回了冷静、锐利,只是审视一个贸然闯入禁区、毫无经验的新生清醒者。
“主城秩序再扭曲,至少相对安全。”塞维娅字字清冷,“禁区没有约束,但怪物也在四处游荡并且数量众多。凡是挣脱原本行动模式、生出自我想法的人,在这里都会持续遭到环境倾轧,很难长久支撑。”
洛欧涅心头一动。
塞维娅描述的处境,和她自身遭遇极其相似。
但“失格”——那个时常浮现在她视野、独属于她的警示称谓,对方却完全没有提及。
看来那两个字眼,仅仅是系统单独施加在她身上的专属标记,或许别的觉醒者无从知晓…
心口那片被彻底封印的空白区域【██】骤然隐隐发烫,细碎的执念残片轻轻震颤,无声提醒着她——她遗失了一件绝对不该遗忘、至关重要的东西。
可无论她如何追溯思绪,记忆深处只剩一片荒芜空白,寻不到半点踪迹。
洛欧涅思考片刻,又换回了那副游刃有余,又带着笑意的轻佻:“我在主城,早已无处可走啦,太压抑了不是吗?”
她亲历三次抹杀、三次回溯,频频出现异常举动,持续吸引系统目光。主城看似安稳,实则是一座温柔的囚笼,日复一日消磨意识、抹平人性,早晚彻底将她吞归麻木。
逃离,是她唯一的生路。
塞维娅静静注视着她,只是淡淡颔首,像是认可了这番说辞。
她没有看穿宿命,没有看透轮回,只是单纯判断眼前女孩是个侥幸逃脱主城追捕、刚刚觉醒不久的新人。
“我见过很多从主城逃来的人。”塞维娅语气淡漠,“有人侥幸活下,有人即刻葬身畸变的怪物。清醒者本就稀少,独行太难。”
直白的暗示,坦荡的目的。
她救人,只是为了结伴求生。
陌生人之间,无关宿命,无关亏欠,无关执念,只是绝境禁区里,同类相依存。
洛欧涅敏锐捕捉到她的意图,心底戒备未消,却也了然。
眼前之人,和自己一样,是挣扎求生的清醒者。
不是观测者,不是局外人,不是手握剧本的神明。
只是活得更久、更强、更懂规则的同类。
洛欧涅心底翻涌着惊疑,维持表面悠然自得的样子,接连发问:“你是谁?一直驻守在这里?你手中的力量是什么?”
直白、审慎,比刚才的话语多了一丝陌生人该有的距离感。
“我认为应该你先说,我可是救了你不是吗?”塞维娅并没有报出身份,不刻意交底,反而刻意隐瞒一部分“至于我刚才展现的力量,算不上稀罕,那是种人人都有的力量——好像叫什么创造力,也是别人告诉我的,每个人的创造力都不一样,比如我,我的能力是‘击溃’”
“只是绝大多数人,早已被病毒彻底锁死。”
这是洛欧涅第一次听见这么奇幻的东西。好吧,虽然她们身处的世界就很奇幻。
人人皆有创造力,人人皆可改写局部世界、干涉现实?
只是全城数十亿人,尽数被驯化、被剥夺,沦为循规蹈矩的傀儡。
唯有少数人,挣脱桎梏,夺回本能。
如此而已。
“但是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个询问你身份的问题,你哪来的?叫什么名字?”塞维娅又不依不饶的追问道。
出于谨慎,洛欧涅想胡扯一个名字,也恰好想起了那个曾听见的对她的称呼:“吉涅西斯,请这样称呼我,多多担待啦,亲爱的~”
“塞维娅”塞维娅如是说道
此时两人还各自防备,看似谨慎的塞维娅就这样把真实身份抖出来了,万一到时候被AI病毒发现意识觉醒了只要洛欧涅愿意都能直接抖出来她的共犯了,果然是强装严肃实则天真的不能再天真,洛欧涅貌似看人很准,这个人也不出所料
洛欧涅心底的迷雾散去一部分,又生出新的疑惑。
她想起那个怎么也挥之不去的身影,轻声试探:“你在禁区,有没有见过另一个人——芮雯小姐?”
听见这个名字,塞维娅淡漠的眼底没有宿命波动、没有轮回记忆,只是纯粹的陌生迟疑。
“从来没有”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禁区太大,清醒者分散、短暂,大多转瞬即死。我不会特意记住每一个短暂出现的过客。”
直白、冷漠、真实。
洛欧涅心底还暗自嘲讽:这个天真自大又看起来比她年轻得多的小家伙估计以为自己对她毫无保留了呢。
不过令人深感遗憾的一点——原来芮雯的牺牲、重逢、指引,从来无人见证。
那些跨越生死的温柔与执念,只有她一人亲历,一人承受,一人铭记。
想到这里,洛欧涅忍不住伤心,其实她很自私,她也很有自知之明,但是无私奉献的勇气真的很令她感动,那场付出盛大到没有动机,盛大到愿意为之付出性命——那很动人,也很令人向往,可惜她貌似依然没有勇气
“等等,依然?”
洛欧涅尘封的过去的记忆貌似复苏了一点,好像想起了什么却依旧模糊,到底为什么要用依然?为什么那么想?
酸涩空落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席卷四肢百骸,混杂着茫然、怅然与无从安放的愧疚。
这太莫名其妙了
短暂的这些情绪过后,她又恢复了一贯的悠然自得
想那么多干嘛?
不过她终于可以坦然接住这份属于人类的情绪,真切品尝惧、疑、憾、念。
真令人喜悦
真切体会——何为活着。
良久,洛欧涅微笑着说。
“我要进S区核心,你也想去的吧?干脆作为合作伙伴”
“我想我需要一点回忆和答案?你会需要多一个人帮助你一起活下去的亲爱的”
塞维娅沉默两秒,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单薄、却在说话间流露出异常的自信和游刃有余的女青年,她感觉她绝不一般,最终微微侧身,让出通路。
她的应允简单、功利、纯粹,不带任何悲情宿命。
“我可以顺路带你一段。”
“禁区独行存活率太低,结伴更稳妥。”
她直白说出目的,坦荡又冷静。
“但我只引路,不替你抉择,不替你涉险。前路所有后果,你自己承担。”
没有预言,没有结局判词,没有深情铺垫。
只是两个陌生的幸存者,在无边死寂的代码囚笼里,临时组队,共赴前路。
黑雾漫漫,前路幽深无底。
一人失忆迷茫,背负莫名轮回与未解执念,奔赴真相。
一人独居荒芜,深谙规则、冷静强悍,只求存活。
两个素不相识的清醒异类,并肩踏入无边雾色之中。
无人知晓,这场临时的结伴同行,终将走向新生,还是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