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把油灯移到桌子中间之后，火焰就稳定下来了。

议事厅里只有他跟黎照夜两人。门口有阿阙把守，陆沉舟让阿阙退后一些，并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有些事情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黎照夜坐在桌子对面，身边放着一碗凉水，并没有喝。他刚从外面回来，肩上的衣服被夜露打湿了一半，在灯光下变成了深色的一块。

“那个姓黄的，你白天说的，你在边军见到他了吗？”

黎照夜并没有马上回答，拿起碗喝了口，在嘴里含了会儿才吞下。

“见过。三年前在青岩堡的时候，他是石彪的手下。”

“石彪。”

“边军的一个游击，负责青岩堡一线的防守工作。”黎照夜说，“简单说就是山地这一片，从盐崖道往西一直到莽山北麓都归他管。”

陆沉舟听着，没有打断。

“姓黄的在石彪手下做事，专门和山里的各寨子的人来往。”黎照夜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道，“石彪这个人，在边军中算得上是有脑子的。不像其他的武将只懂得打仗。他派人到山中去，收买，拉拢，探查，用尽了各种方法。姓黄的就是他放出的探子。”

“收买了多少人？”

“不知道。三年前我在青岩堡的时候，听说已经和几个寨子建立了联系。三年过去了……”黎照夜没有再说下去。

陆沉舟坐在椅子上，手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所以他白天猜的，大部分都是正确的。黄头人不是覃虎寨的人，或者说不完全是覃虎寨的人。他是边军的眼线，在覃虎寨担任联络员。覃虎寨跟边军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是有来有往的合作。

“黄头人今天来的目的，不只是来接人的，对吧？”

黎照夜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算是默认了。

“他要接人，随便派个小头目来就行。亲自跑一趟，是想看看岚峒寨现在是什么样子。”

陆沉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又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回忆了一遍。

黄头人进入村庄之后，眼睛一直没闲着。扫寨墙上面站着几个人，扫武器的状况如何，扫寨门后面的粮仓方向，还扫寨子里的人活动多不多。他说了一句“贵寨最近缺少什么？”，问的很随意，但是陆沉舟现在想想，这句话里头带着刺-他想知道岚峒寨的底子还剩多少。

陆沉舟没有把上面的分析说出来。他不确定黎照夜能不能听懂其中的弯弯绕，所以只说：“覃虎寨和边军勾结上了，就不是两个寨子之间的事情了。”

黎照夜沉默了一会儿。

“边军想向山地伸手，并非一日之功。山地这个地方，朝廷没有管辖权，各土司自成体系，边军根本插不进去。石彪要是能在覃虎寨站稳脚跟的话-”

“岚峒寨就是下一块。”

黎照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陆沉舟就明白过来了-你心里清楚就行。

油灯里的灯芯“啪”的一声炸了一下，火焰也跟着往上跳了跳，但是很快又降了回去。

“你对石彪的情况了解多少？”

“没有见过本人。”黎照-夜说，“在青岩堡的时候听人提起过一些。说这个人打仗一般，但是很聪明。他在边军里升的不够快，一是没有后台，二是他的方法-收买，渗透，分化-上面的人不怎么看得起。边军的将领们喜欢硬碰硬，他所用的方法在他们看来就是歪门邪道。”

“但是石彪没有停止过。”

“没停过。”黎照夜说，“凡是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这个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情就会死磕。”

陆沉舟没有再往下说。

他在心里把信息串了一遍。石彪在边军里负责山地一线的防务，有脑子，有耐心，一直在往寨子里渗透。覃虎寨是他在山里的据点之一。黄头人是他的联络人，今天来岚峒寨摸底，回去之后会把岚峒寨的情况报给他。

那么覃虎寨的寨主，那个叫覃虎的，知不知道这事呢？还是说石彪把他也当成一个棋子来利用？

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答案。

“行了，你现在先休息会儿吧。”陆沉舟站起身来，将桌上的纸张收拾整齐，“明天我有一件事情要去办。”

“什么事？”

“找一个人聊聊。”

黎照夜没有再问下去。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侧过头来说：“那个姓黄的，三天之后还会再来。”

“我知道了。”

黎照夜没有再多说什么，推门而出。

门关上之后，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还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陆沉舟站在桌子旁边，看油灯的火焰被风吹的一斜，然后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边军。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转了好几圈。

他的灵魂穿越到现在的这个世界，在这个山里待了一个多月，和寨子里的人来往最多的就是猎户，农民，长老，还有头人。最强大的敌人就是隔壁的土司武装。他一直认为这盘棋就是山里的几个寨子互相牵制，最多也就几百人的械斗规模。

但是，边军已经介入了。

边军并不是寨丁。他们是正规的军队。有编制，有粮食供应，有铁甲，还有弓弩。即使只有一个游击带着几百人，也不是岚峒寨这点底子能扛的。

陆沉舟熄灭了油灯之后，在黑暗中站了会儿。一个月之前，他认为最大的威胁就是隔壁的寨子，现在他倒宁愿对手只是隔壁的寨子。

得快走了。而且要快的多。

第二天一大早，陆沉舟就去了西村。

手里面拿着一叠纸，一支笔；纸是书斋里翻出的，老土司留下的账本背面裁下来的白纸，裁的不太整齐，但是也可以用。笔是半旧的狼毫，笔杆上有裂痕，用细线缠绕着。
他去找沈棠。

沈棠住在西村靠近山脚的一间木屋里面。房子很小，但是很干净-阿依收拾的很好。门口用竹竿架了一个架子，晾着两件洗干净的衣服，一看就知道不是寨子里的人穿的，布料要细的多。

陆沉舟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棠正坐在门槛上。

她穿的是寨子里妇女穿的粗布衣服，靛蓝色的底子已经被洗的发白了，袖子也挽了两圈，露出白嫩的手腕。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扎起来的，比前几天精神多了，脸色也有了一些血色。

见到陆沉舟过来之后，她就站了起来，身体也略微欠了一下，并不是寨子里人的礼数，而是汉人的礼仪，有闺阁里培养出来的痕迹。

“陆少主。”

“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陆沉舟停在门口，并没有马上进去。

“好一些了。”沈棠说，“阿依姑娘的药很有效。”

她的声音很小，但是咬字清楚，有书卷气，跟寨子里人说话的拖泥带水不同。

“这样就好。”陆沉舟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跟一支笔来，“给你带来一些东西。寨子里没有什么好东西，但是纸和笔还是有的。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写写字来打发时间。”

沈棠接过了纸和笔之后，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马上说出感谢的话，而是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纸的边缘，然后再拿起笔来，仔细看看笔杆上被细线缠绕住的裂痕。动作很轻，好像在看一件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之后她就抬起头来看着陆沉舟，眼中的神色无法用语言形容。

“感谢陆少主。”

陆沉舟“嗯”了一声，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门口，假装不经意的往远处看去，在山脚下的梯田里，有一些老农正在弯腰除草，阳光十分灿烂。

“我听别人说……”他说的很随意，“沈姑娘是北方人吧？”

“是的。”沈棠说，“北方比山里要混乱的多。朝廷下达的诏书出不了省城，各县都自行招募士兵。但是最乱的并不是这个-是边军。”

陆沉舟的心里动了一下。

“边军去年就断了粮饷。朝廷发不出来，各省也不肯垫付。”沈棠说，“边军要吃粮，要养马，没钱怎么办？只能自己想办法。”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曾对我说过一件事。”她说，“青岩堡那边的边军从去年秋天开始就和山里的几个寨子有来往了。打着‘协防’的旗号给寨子送去盐，铁器，换粮食跟山货。最开始只是少量的进行，后来-”

她停了下来。

陆沉舟在等。

“后来有人认为不对。”沈棠说，“边军驻扎在关隘处，并非做生意的。他们和寨子来往很密切，目的不在那点粮食。”

“那在什么？”

沈棠抬起头来看了看他。

她的眼睛并不大，但是很清澈，看人时有一种观察的意思，不像寨子里的人看他时的那种眼光，或者是打量，或者畏惧，又或者藏着心事。沈棠看人时，好像在读一本书一样，不急不忙的翻阅。

“陆少主心里应该比我清楚的多。”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站在门框边，双手抱胸看着远方，好像在想其他的事情一样。但是他的心里已经是一片翻江倒海了。

沈棠对石彪的事情有所了解。了解边军与寨子之间的交易情况。甚至知道边军的粮草已经断了-这是一个流落山里的落难女子该知道的事情吗？她的父亲是县丞，县丞负责县里赋税，文书等工作，边军的粮饷军务不在县丞的管理范围之内。

她知道的太多了。

“沈姑娘对边军的事情，应该了解的比较多吧。”

“我父亲曾跟边军打过交道，在家里面也提到过一两句。”

“一个县丞，怎么跟边军打交道？”

沈棠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下头来，在纸张边缘的地方轻轻的碰了一下。

“我父亲在县里管粮食账目。边军的粮饷调动，要经过县里的账。”

陆沉舟没有再问下去了。

再往下问就太明显了，他今天是来“送纸笔”的，不能搞的像是在审犯人。她都已经说完该说的话了，再多说就不太好了。

“好好保重，缺少什么就告诉阿依。”陆沉-舟从门框上站起来说道，“纸不够了再来找我。”

“陆少主。”

陆沉舟转过身。

沈棠还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叠纸和一支笔看着他。阳光从屋檐的裂缝中照了进来，在她的脸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影。

“山里不太平，但是比山外要安全。”她说，“在这里，人还活着。”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但是陆沉舟听出来了，她是在告诉他，山里虽然很穷，但是比山外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要干净的多。

他没有回话，点了点头之后就走了。

回到主寨之后，陆沉舟一直在想沈棠之前说的话。

边军断了粮饷，石彪只好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的士兵。跟寨子做生意是第一步，渗透，控制是第二步。覃虎寨应该就是他布置在山里的一枚棋子。

黄头人昨天来岚峒寨，名义上说是接人，实际上是替石彪执行指令-看看换了新主人的岚峒寨，有没有可能也成为一枚棋子。

陆沉舟走在寨子里的石板路上。刚拐过巷口，就有一个赤脚的小孩从旁边跑过来，没来得及刹车，一头撞在了他的腿上-是阿虎，昨天在晒坝上见过。他看见是陆沉舟之后愣了一下，叫了一声“少主”，脸一红就跑掉了。

旁边的妇女晾衣服的时候骂了一句：“这个崽子，撞到了人也不说对不起！”

陆沉舟不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阳光把石板地面晒的有点热气，空气里还有一股柴烟跟牲口的味道。

但是他也知道，在这表面上的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粮食已经送到。

并非从南口方向过来的。

阿阙跑进来的时候，走的很快，气都没喘匀。

“少主-粮食已经运到了。”

“到了？”陆沉舟从书房里走出来，问，“是谁送来的？”

“不是覃虎寨的人。”阿阙说，“穿的衣服和寨子里人的不一样，是灰色的。”

“多少人？”

“十五个。”

“有没有带家伙？”

“带上了。”阿阙说，“但是没有出鞘。”

陆沉舟很快就走到了寨门口。

他走到寨墙上的时候，向南口的方向看了一下。

十五个人，赶着三头驮着粮食的骡子，正沿着碎石子路往上走。他们走的姿态跟上次黄头人那群人有点像-步子稳，距离差不多-但是衣服不同。不是山里寨子穿的短褐，兽皮，而是灰色的布衣裳，扎着绑腿，腰间系着皮带。

那种灰，陆沉舟在黎照夜的衣服上见过。

是边军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