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太阳升到了正中间,山里的雾气也差不多散了。岚峒盆地沐浴在灿烂的日光里,远处山脊的轮廓很清晰,仿佛是被刀劈斧砍出来的,在这样的天气,站在南口崖顶能看见三五里远的地方。
陆沉舟蹲在粮仓门口,跟管粮的老卒一起清点存货。账面上还有不到两千斤,但是过秤之后,估计连一千八百斤都不到。一个寨子一千多张嘴,一天的口粮即使是最节省的情况,也要两百斤出头。最多也就撑不了十天。
他拍掉手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这时候,寨门哨楼上传来一阵短促的号角声,是有人来了,不是示警。
陆沉舟抬头看了看寨门,就快步向那走去。走到一半,阿阙从前面跑了过来,走得很急。
“少主,南口来人了。”
“多少?”
“十个。”阿阙说,“都带刀,但是没有摆阵型。走在最前面的人没拿刀,空着手。”
“旗呢?”
“没旗。”
陆沉舟的脚步没有停。
没旗,就表示还没正式开战。十个人对岚峒寨来说不算威胁。但是覃虎寨那边昨天晚上才接到消息,今天中午人就到了-这个反应速度说明那十来个人昨天晚上就出发了,消息传回去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黎照夜呢?”
“在寨墙那边。”
“叫他上来。”
陆沉舟爬到了寨墙上。
寨墙上的通道被晒得很热,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石板路的热度透过鞋底传上来。黎照夜已经在南门哨楼上,靠在垛口望着南口的方向。
“来了。”黎照夜平平淡淡的说,“十个,走路的样子就能看出来,不是一般的寨丁。”
“怎么说?”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步幅一致,距离差不多。”黎照夜说,“山里寨子的人走路没这个规矩。这是练过的。”
陆沉舟扶着垛口向外看。
从南口方向的碎石路上,有十个人在往山上走。走的不快,但是节奏很稳,没有凌乱的情况。领头的是个穿灰色短褐的人,腰间没带刀。后面九个人都带刀,刀鞘挂在腰侧,走路的时候手不扶刀柄,不是戒备的样子。
陆沉舟看了几秒。
“让寨墙上的兄弟都露个面。”他这么说。
黎照夜瞥了他一眼。
“要多点吗?”
“不用多。”陆沉舟说,“寨墙每隔几米站一个人,手里拿个家伙就行。不用举,也不用喊,只要站在那让他们看见就行。”
黎照夜没再问,转身下了哨楼,在寨墙附近走了一圈,小声吩咐了几句。寨墙上开始只有五六个巡逻的人,过了一会竟然来了将近二十人。有的拿矛,有的挂刀,还有两个猎户背着弓。没有人出声,就那样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南口的方向。
二十个人对于一个寨子的防御来说算不了什么。但是从山路上看去,寨墙上一排的人影在阳光下很清晰,足以让人知道岚峒寨不是没有准备。
陆沉舟走下寨墙,来到寨门口。
阿阙跟在后面,手里拿一把柴刀,刀刃磨得很亮。
“你回去。”陆沉舟说。
“少主-”
“回去。”陆沉舟说,“我一个人去见他们。”
阿阙张了张嘴,但没说什么,退到了寨门里面,站在门扇后面,手紧紧握着刀柄,没松开。
陆沉舟推开寨门走了出去。
寨门外面是一片大概十步宽的平地,地面铺满了碎石子,平时寨子里的人就在那晒谷子,晾药材。这时候地面很干净,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石头上打转。
他在平地中间站住,面朝南口的方向。
那十个人已经来到了寨门外一百多步的地方。领头的人看见陆沉舟一个人在外面,就抬起右手向后做了个手势,后面九个人也都停了下来。
领头的人自己往前走来。
陆沉舟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子,肩膀很宽,皮肤被太阳晒成深黑色-这是长期在户外的人才有的黑,不是天生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角也出现了很深的皱纹,但是眼神很稳,不躲也不闪。走起路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距离陆沉舟还有五六步的时候,那人停了下来,双手抱拳,微微欠身。
“这位想必就是陆少主了。”
声音不大,但是中气很足,说话的时候目光在陆沉舟脸上稍作停留就移开了,然后扫了一眼寨墙上的人影,再收回来。
“在下姓黄,覃虎寨的头人。奉我家寨主之命,前来贵寨接人。”
陆沉舟不急着回答。
他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接什么人?”
黄头人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刚好让表情看起来很和善。
“陆少主心里清楚。昨天贵寨在落鹰坡捉了几个人,都是我们覃虎寨的兄弟。我家寨主说,这是个误会。请陆少主高抬贵手,把人放了,覃虎寨承这个情。”
“误会?”
“是误会。”黄头人说,“那几个兄弟是在山里巡猎,走岔了道,误入了贵寨的地界。山里地界本来就不好分,您说是不是?”
陆沉舟没有接这话。
他把双手拢在身前,看起来像在闲聊,语气也很平淡。
“是走岔了道,还是来探路的?你我都清楚。”
黄头人脸上笑意没变,但是眼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而过。
“陆少主说笑了。覃虎寨跟岚峒寨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探路这话从何说起?”
“井水不犯河水?”陆沉舟说,“那上个月从北边过来的那批货,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黄头人沉默了一下。
这一息之间,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表情。但是陆沉舟发现了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的手指稍微收拢了一下,又放开了。
“陆少主消息灵通。”
“山里地方小。”陆沉舟说,“没什么事瞒得住。”
黄头人笑了笑,没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陆沉舟更近了些,语气还是很客气,但是声调低了很多,好像在说体己话。
“陆少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几个人,贵寨留着也没用,还要管饭。不如卖覃虎寨一个面子,把人放了。以后岚峒寨有什么需要,覃虎寨能帮的一定帮。”
陆沉舟看着他,但没说话。
黄头人又笑了一下,补了一句:“当然,陆少主如果有什么条件也可以提。只要合情理,覃虎寨就不会让贵寨吃亏。”
这话说得很好,表面上给你面子,让你提条件,但是“合情理”三个字是留的后手。什么是合情理呢?他说了算。陆沉舟心里冷笑,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最终解释权归我方所有”嘛。
陆沉舟心里明白,但是脸上没有露出表情。
他低下头,用脚尖把地上的一颗碎石子踢到一边,小石头滚了两个圈,停在黄头人的脚前。
“人我可以放。”
黄头人眉毛稍微抬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是,有条件。”陆沉舟抬起头说。
“陆少主请说。”
“那几个人在我这住两天,管了两天饭。”陆沉舟说,“岚峒寨不富裕,粮食金贵。人可以接回去,但是这两天的口粮要补上。”
黄头人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一个人算五十斤粮食,大米,苞谷都行,杂粮折半算,送到寨门口。粮食到了,人你们领走。”
黄头人的表情没变,但是沉默了片刻。
一个人五十斤,四个男人,两个女人还有一个少年,七个能吃的,总共三百五十斤。这个数目拿捏得很有分寸,不是狮子大开口,也不轻不重,刚好让人觉得心疼。
“陆少主,五十斤是不是多了点?”
“不多。”陆沉舟说,“山里粮食什么价,你比我清楚。”
“那几个人在我这吃了两天饭不假,但五十斤一个人-”黄头人笑着摇了摇头,“陆少主,这账算的是不是太精了?”
“你要是觉得多,可以跟我算细账。”陆沉舟说,语气不紧不慢,“一个成年男人一天的口粮,省着吃也得一斤半干粮。这还不算菜,不算盐。四个人在我这住了两天,加上路上耽误的时间,来回至少五六天-你算算这是多少?”
黄头人没有接话。
“再说了-”陆沉-舟顿了顿,“他们身上带的东西,我可没动。刀还在,包袱也在。人囫囵着接回去,这点粮食算多?”
黄头人看着他,过了一会,笑了一声。
“陆少主年纪轻,账倒是算得清楚。”
“寨子小,不算清楚活不下去。”
黄头人又不说话了。
他往寨墙上一看,那二十多个拿矛带刀的人影,在白光里一动不动。之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想了一会,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那副客气的笑容淡了一些,下面更真实的表情也显现出来。
“三百斤。”他说,“三百斤大米送到寨门口。这是我们寨主给的上限,我再多说一斤,回去都交不了差。”
“三百五。”陆沉舟说。
“三百二。”
“三百五。”陆沉舟又说了一遍,“我不还价了。你回去告诉你们寨主,岚峒寨不是不讲理,但人要接可以,得按规矩来。”
黄头人看着陆沉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
随后他点了点头。
“行。三百五就三百五。我回去安排,三天之内,把粮食送到。”
“送到,人就放。”陆沉舟说。
“送到,人放。”黄头人说。
两人都没有伸手,山里寨子不兴握手那一套。黄头人又抱了抱拳,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半侧着身子,好像在想什么,之后又转回头来。
“陆少主,我多嘴问一句-”
陆沉舟看着他。
“贵寨最近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便,好像是随口一提。但是陆沉舟心里一紧,这种“不经意间”的摸底,他上辈子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次。不是问“需要什么”,而是问“缺什么”。这是在摸底。覃虎寨想知道岚峒寨有多大的缺口,能撑多久。
“什么都缺。”陆沉舟说,“山里的寨子,什么时候不缺东西?”
他回答得很随便,像是自嘲。没说缺什么,也没说不缺什么。一句废话,什么信息都没给。
黄头人笑了笑,没有再问,转身就走了。
他走到那九个人面前,小声说了几句。九个人没再问,整齐的转身,跟着他一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陆沉舟站在寨门口,看着那十个人的身影在碎石路上越来越远,转过山弯,消失在日光里。
寨墙上的弓箭手一直站在那没动,等到人影彻底看不见了,黎照夜才从哨楼上下来,推开门走了出来。
陆沉舟站在原地没动,在心里默默回想刚才的对话。
从头到尾,黄头人的措辞都很讲究。不是讲什么“江湖规矩”,也不是讲什么“给我们面子”,而是说得很实在,“合情理”,“交差”,“上限”。这不是山里寨子的说话方式。寨子里的头人说不出这种话。
这个人的词儿,很像官面上的人。
而且“多嘴问一句”这句话,问的时间点也很巧。在条件谈妥,转身准备走的时候问,会显得像随口一提。但是陆沉舟肯定,这个问题是他这次行程里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谈好了?”黎照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好了。”
“什么条件?”
“三百五十斤粮食送到寨门口,人让他们领走。”
黎照夜没说什么,站在一旁,也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他小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好像是专门说给陆沉舟听的。
“那个姓黄的,我以前在边军见过他。”
陆沉舟回头看他。
黎照夜没看他,眼睛还望着南口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一件不那么要紧的事。
“他不是覃虎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