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鸢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爸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炒菜,看着灶台上那锅他最不爱吃的胡萝卜炒肉冒出的热汽…
啧,上辈子他妈最拿手的就是这道菜,后来他每次回家,她都会做这道菜。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上辈子他在这个地方跪了三天,嗓子都哭哑了,把他爸的遗像从灵堂捧到坟地,一路上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飞。
这辈子这里没有灵堂,他爸正用扳手敲着自行车链条,嘴里念叨着:“这破车修了八百回了还是掉链子。”
他蹲下来把扳手捡起来递给他爸:“爸,我帮你。”
计鸢他爸有点诧异:“你转性了?”
“…”
董袁仲站在院门口,看着蹲在地上一起修自行车的父子俩,把旅行袋放在石阶上,走进去跟计鸢的妈妈打了个招呼。
计鸢的妈妈围着围裙,锅铲还在手里,一边招呼董老师坐一边说:“这孩子大老远跑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麻烦,就是路过。”
晚上他们住在了计鸢家。
计鸢睡在自己的小床上,床板还是那张床板,被褥晒过了,有阳光的味道。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的灯泡,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董袁仲和他爸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这小子在您那边有没有调皮捣蛋?”
“还行,就是喜欢爬树。”
“那您就多打他两下,打多了他就不敢了。”
计鸢躺在黑暗中听着两个在他生命里分量最重的人隔着墙壁替他瞎操心,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脸埋进枕头里。
两个人一直聊到后半夜,董袁仲实在扛不住才回了房间,白天晕车晕了将近一天,此刻走路都飘飘,刚要睡着,忽然有个东西压在了他肚子上,董袁仲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你干什么?”董袁仲眼睛都没睁。
“我一个人睡觉害怕。”
“…你放屁。”他叹了口气,翻身把身上的小人揽进怀里,盖严实被子,“闭眼,不闭眼就把你扔你爸那去,让你跟他讲讲冬泳的事。”
计鸢老实的闭了眼。
第二天一早,董袁仲带他去镇外的山上。
山不高,山脚下有条小溪,溪水清浅,水底的石头上趴着几只晒太阳的泥龟。
计鸢卷起裤腿在溪水里摸了半天,摸到一只巴掌大的小龟。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竹篓里:“带回去跟小白作伴。”
自从偷偷把蛇拎回家被抽了一顿之后,计鸢学乖了,每次想养什么新动物都会先列个计划,再跟先生磨好几轮。
董袁仲没拆穿他:“买一回你爸的面子。”
下午他们要赶回槭城的汽车。
计鸢站在院门口跟他爸妈告别,怀里抱着那个装泥龟的竹篓。
他爸拍拍他的脑袋说:“好好听董老师的话,别老爬树。”
“爸,您以后爬山也注意安全,多看着脚下,别光顾着学生。”
“你一个小孩子管这么多干嘛,嫌我命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把竹篓换到另一侧抱紧。
转身上车后,计鸢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他爸推着自行车站在巷口,冲他挥手。
车子拐过弯,他爸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坐回座位上,把脸埋进董袁仲的胳膊里。
董袁仲把他怀里快要滑下去的竹篓接到手里,然后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从计家镇回来后,计鸢消停了几天。
读书写字他依旧藏拙,描红本上的字写得比同龄孩子端正些,但不会再露出那种让董袁仲起疑的瘦金体。
下午他带着小白去河边遛弯,看到了那条青蛇,它已经在芦苇荡里安了家,此刻正从洞里爬出来,刚想吓唬人,又觉得这孩子实在眼熟的紧。
往前试探了两步,计鸢没退,反而蹲下身伸出了手,蛇沿着他的手臂盘上肩膀,把脑袋搁在他耳后,信子蹭的计鸢耳朵痒。
泥龟被他养在院子里的水缸中,跟锦鲤做了邻居,每天趴在缸沿上晒太阳,壳上的绿藻被董袁仲用旧牙刷蘸着清水一点一点刷干净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龟甲纹路。
但他心里一直揣着另一件事。
这件事从上辈子揣到这辈子,从他第一次在董袁仲书房里看到那个锦盒时就揣着了。
锦盒里收着董袁仲年轻时写的诗稿,他只在先生去世后整理遗物时读过一遍,诗很好,有风骨、有性情,放到现在不比那些在《诗刊》上发表的作品差。
但先生从不投稿,从不示人,只在夜深人静时自己写了自己看,看完就锁进锦盒里。
他曾经问过为什么,先生说不值得给别人看,后来先生去世了,那些诗稿被他妥善保存,收在书架最里面。
他想替先生投稿,但署名那一栏填什么?填董袁仲,先生已经不在了,填自己,那是剽窃。
这件事成了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现在先生还活着,诗稿还在锦盒里,他可以做点什么。
一个周六下午,董袁仲在书房里刻印章,计鸢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唐诗三百首》。
翻了一会儿他合上书,仰头:“先生,您写的诗比这个好看。”
董袁仲手里的刻刀没停,刀刃切入石料的声响细碎均匀:“你看得懂诗?”
“看得懂,您那些诗稿我都看过。”
董袁仲的刻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刻,之前整理书房时,那些诗稿用镇纸压在书架最上层,一个七岁的小孩够不着。
他终于放下了刻刀:“你怎么看到的?”
“我搬了凳子。”
这倒是实话,他上辈子搬凳子够书架最上层的诗稿,这辈子搬凳子找书架上的工具书,用的都是同一种违反安全规范的方式。
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偷看诗稿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