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乡下有一门绝户手艺，叫扎魂纸人。
普通纸人，描衣画貌，烧了就是给死人送仆从、送车马。可扎魂纸人不一样，那是活人亲手扎出肉身，点魂引气，替死人守灵，替活人挡灾。
这行有五条死规矩，祖祖辈辈刻在师门牌位底下，破一条，轻则缠身三年，重则当场索命。
一、守灵纸人不画眼。
二、夜半扎纸不回头。
三、灵堂烛火不灭人不睡。
四、纸人落地不许扶。
五、绝对不要和纸人对视说话。
我爷爷是方圆最后一个扎纸匠。我十八岁那年，爷爷临终前把这门手艺传给了我，没教发财，只教保命。他躺在病床上，枯手攥着我的手腕，反复叮嘱：这行当挣的是阴钱，扛的是阳债，纸人是假身，引的是真鬼，永远别心生好奇，永远别乱规矩。
爷爷走后三个月，村里出了大事。
村里首富赵家的小女儿，十六岁，夜里下河洗澡，活活溺死在了浅滩里。
死得蹊跷。
浅滩刚没过脚踝，村里小孩天天在那玩水，从来没人出事，唯独赵家小姑娘死在里面。尸体捞上来的时候，双手死死攥着一把水草，五官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在水里闷死的。
更邪门的是，人死之后，赵家夜夜闹鬼。
家里的灯彻夜频闪，衣柜会自己开合，夜半客厅总有拖地的脚步声。最吓人的是，赵家父母每晚睡着睡着，就会被人死死捂住口鼻，喘不上气，醒来看不见任何人，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
村里老人说，小姑娘怨气太重，死得不甘心，魂魄被水里的东西缠了，回不了阴间，只能在家缠活人。
赵家急疯了，连夜找上门，重金请我去守灵、扎纸人镇宅。
我本不想接。
溺死之人属横死，怨气最重，最容易诈灵，最容易缠上扎纸匠。可赵家跪在门口痛哭，说只要我肯出手，多少钱都给，只求让女儿安生离去，别再折腾家人。
我心一软，应了下来。
当天傍晚，我带着爷爷留下的红纸、竹篾、朱砂、白浆，独自进了赵家老宅。
灵堂搭在堂屋，黑白幔布垂落，阴风穿堂，吹得布幔哗哗乱响。一口薄棺停在正中央，棺盖虚掩，香火袅袅，烛火飘摇不定。
我上前上香，三炷香插进香炉，香头瞬间黑了半截，滋滋冒起黑烟。
我心里咯噔一下。
香断发黑，是亡魂拒香，怨气冲天的凶兆。
赵家母亲在一旁哭得虚脱，见我脸色不对，颤声问我是不是有事。
我压下心头不安，只说无妨，亡魂留恋家人，不肯离去。
子时之前，我必须扎好一对守灵纸人，立在棺木两侧，替死者镇住阴气，压住邪祟，防止夜半诈尸跑魂。
我搬出工具，坐在灵堂角落，开始连夜扎纸人。
竹篾折骨，红纸裹身，白纸铺面，黑纸描衣。我手法娴熟，跟着爷爷教的章法，一丝不苟，不敢错半分。扎纸人的骨架讲究七骨十二节，对应人体七窍十二经络，错一节，纸人聚阴，容易招邪上身。
夜深之后，赵家一家人全部回避，整栋老宅只剩我一人守灵。
风声穿过堂屋，像有人在耳边低声喘气，烛火左右摇晃，明明没有风，火苗却压得极低，昏暗的光影把我的影子拉得极长，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埋头扎纸，不敢抬头，不敢分神。
第一个纸人成型，身形端正，红衣黑褂，身姿挺拔，唯独脸上空空荡荡，一片惨白，没有眉眼，没有口鼻。
规矩第一条，守灵纸人绝不画眼。
画眼，就是开魂。一旦画上眼睛，纸人就会视物，就会认人，夜里就会替阴魂盯守活人，极易滋生邪性。千百年来，所有守灵纸人，永远是无面空洞。
我扎第二个纸人的时候，怪事开始了。
我的身后，传来了轻轻的、细碎的脚步声。
嗒、嗒、嗒。
很轻，很缓，像是小孩子踮着脚尖走路，小心翼翼，生怕惊动我。
我背脊一凉，瞬间想起第二条规矩：夜半扎纸不回头。
我死死盯着手里的竹篾，指尖发力，继续动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了我的背后半步距离。
一股刺骨的阴冷，缓缓笼罩我的后背，穿透衣衫，往骨头缝里钻。那不是夜风的冷，是死人身上那种死寂、潮湿、毫无温度的冷。
紧接着，我的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少女的叹息。
软软的、闷闷的，贴着耳廓，近得仿佛她就趴在我肩头呼吸。
我牙关发紧，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双手却丝毫不敢停。纸人未成型，手艺未收尾，中途停手，纸人聚阴不散，怨气会直接缠上匠人。
我硬着头皮，飞速扎完第二个纸人的骨架，裹好红纸。
两个纸人，一左一右，静静立在我的身侧，惨白无脸，身形笔直，在摇曳烛火下看着格外诡异。
就在我准备收手立纸的时候。
咚。
左边的纸人，毫无征兆地，自己往前踉跄了一步。
纸身轻飘飘的，却稳稳落地，直直站在了我的斜前方。
我瞳孔骤缩，头皮炸裂。
第四条规矩，纸人落地不许扶。
纸人自行走动、自行倒地，是阴魂借身，绝对不能碰、不能扶、不能挪。一碰，阴阳搭桥，活人阳气直接被吸走。
我僵在原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移位的纸人。
没有风，没有外力，空荡荡的灵堂里，只有它静静站着，空洞的白纸脸面，正对我的方向。
下一秒，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空白一片的纸人脸上，隐隐透出了两道浅浅的黑印。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纸皮底下，慢慢睁开。
我大脑一片空白，瞬间明白——赵家小姑娘的亡魂，根本没走，她一直在旁边看着我扎纸。
她想让我给她画眼。
她想借纸人身，重新睁眼视物。
我不敢再看，猛地低头，抓起朱砂浆，准备收尾封阴，强行镇住纸人阴气。
可就在我低头的瞬间，身后的少女声，幽幽响起了。
“哥哥，帮我画一下眼睛好不好？”
声音清甜、稚嫩，带着浓浓的委屈，听着像活人撒娇，却冷得人心头发麻。
第五条规矩，绝对不要和纸人对视说话。
我咬紧舌尖，剧痛让我保持清醒，闭口不语，双手飞快结印，准备诵安魂咒。
“我好黑……我看不见路。”
声音更近了，几乎贴在我的后颈。
“水里好冷，我摸不到家……你帮我画眼睛，我就不闹了。”
我心神大乱，指尖微微发颤。我知道这是怨魂蛊惑，一旦应声，就等于答应了她的请求，阴阳契约即刻成立。
我强撑着做完最后一道封阴工序，抬手就要把两个纸人立去棺木两侧镇灵。
可一抬头，我彻底僵住了。
原本立在我身前的纸人，不见了。
空荡荡的堂屋，烛火摇曳，香火飘摇，两个刚刚扎好的纸人凭空消失。
我浑身冰凉，猛地转头看向棺木。
那口虚掩的薄棺，棺盖，不知何时，彻底合上了。
灵堂的烛火，瞬间灭了一半。
半边堂屋瞬间坠入漆黑，仅剩最后一根残烛，摇摇欲坠，火苗小得像一点星火，随时都会熄灭。
死寂，铺天盖地的死寂。
就在这时，我听见棺木里面，传来轻轻的、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吱呀、吱呀。
细细长长，缓慢又执着，从棺内一点点传来，听得人耳膜刺痛，肝胆俱裂。
不是诈尸。
是有人在棺里，慢慢抬手，摸着棺盖内侧。
紧接着，棺内传出那个少女委屈的呢喃：
“我不要纸人……我要替身。”
我脑子轰然炸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错在哪。
普通亡魂，需要纸人守灵。
溺死横死、怨气缠身的亡魂，根本不缺守护，只缺替死鬼。
我今夜亲手扎纸、引阴、开阵，在这空无一人的深夜灵堂，等于亲手给她搭好了借身换命的局。
她不要纸人睁眼。
她要我睁眼。
我转身就想跑，可双脚像被钉死在地面，丝毫动弹不得。一股阴冷的力气顺着脚踝往上缠，死死锁住我的四肢，冻得我皮肉发麻。
最后那根蜡烛，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整座灵堂，彻底漆黑。
黑暗里，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身后，而是围着我，一圈一圈，缓慢踱步。
嗒、嗒、嗒。
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的正前方。
一张惨白的小脸，缓缓凑近我的脸前。
我看不见轮廓，却能清晰感觉到，有一双湿漉漉、冰凉凉的眼睛，正在极近的距离，死死盯着我。
她的头发带着河水的腥寒气，一丝丝扫过我的脸颊。
“你不肯帮我画眼睛……”
少女的声音突然变尖、变冷，褪去了所有软糯，只剩刺骨的怨毒。
“那我就自己画。”
下一秒，我的眼皮猛地一沉。
像是有两只冰冷湿润的小手，死死按住了我的双眼，指尖带着泥水的湿凉，强行在我眼皮上抹画着什么。
剧痛瞬间席卷双眼，我拼命挣扎，却睁不开眼，喊不出声，呼吸滞涩，浑身僵硬。
黑暗中，我清晰听见她贴着我眼皮，轻轻说：
“纸人没眼没关系。”
“以后，你当我的纸人。”
“你替我看，替我活，替我……永远留在这黑夜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鸡鸣破晓。
天光刺破黑夜，一缕晨曦照进堂屋，阴冷气息瞬间消散。
我猛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气，浑身冷汗淋漓，双目酸涩胀痛，视线一片模糊。
灵堂恢复如常，棺盖大开，香火静静燃烧，昨晚消失的两个纸人，好好端端的立在棺木两侧。
只是，原本空白惨白的纸人脸上，此刻赫然多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笔墨浓重，眼神空洞，死死盯着我跌倒的方向。
赵家父母天亮赶来，看见纸人睁眼，瞬间吓得面无血色，瘫软在地。
老人说，纸人开眼，匠人替命。
那一夜，我破了大忌，被横死怨魂缠上，阴阳命格彻底换了。
从那天起，怪事日日缠身。
我夜里睡觉，总会在凌晨三点准时睁眼。
睁眼的第一秒，必然看见床前站着一个纤细的白影，一动不动俯身盯着我的脸。
我不敢对视，不敢说话，只能死死闭眼装睡。
每一次闭眼，我都能感觉到，有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眼皮，像是在欣赏她亲手画好的眼睛。
后来我找遍十里八乡的高人，没人敢帮我化解。
所有道长看完我的面相，都是摇头叹气：你阳气虚弱，魂魄不稳，身上缠了溺死煞，那东西借了你一夜阳气，认了你做替身，永世难脱。
我试着搬家、远行、躲去城市人多的地方，想用人间阳气冲散阴煞。
但，没用！！
无论我走到哪里，深夜睁眼，床前一定有那个白影。
再后来，我发现了更恐怖的事。
每当我照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久一点，就会发现，我的瞳孔深处，倒映着一个陌生的少女侧脸。
她就藏在我的眼睛里，透过我的视线，日夜看着这个她没活够的人间。
我终于明白那天夜里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要纸人替她守灵。
她要我，做她一辈子的睁眼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