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顽固地钻进鼻腔，试图覆盖掉肺叶深处似乎永远残留着的沙尘和血腥气味。耳边不再是永恒的风沙呜咽，而是医院走廊里规律的仪器滴答声、远处模糊的广播、还有护士轻悄的脚步声。过于明亮的日光灯管将一切都照得惨白，没有阴影，却也显得冰冷得不近人情。
乔万躺在病床上，一条腿被打上了厚重的石膏，被机械吊臂悬在半空，显得笨拙而脆弱。各种颜色的管线从他手背、胸口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屏幕上跳跃着数字和曲线的仪器。他的脸色比在沙漠时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灰败，但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皮肤松弛地塌陷下去，眼窝深陷，如同一株被骤然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医生说他很幸运。左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但奇迹般地没有严重错位，手术很成功。严重的吸入性肺炎和脱水也在大量抗生素和精心护理下得到了控制。身体指标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有些东西，医生治不了。
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眼睛要么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某一块单调的空白，要么就紧紧闭着，眉头深锁，仿佛在抵抗某种无形的痛苦。女儿从国外赶回来，守在床边，红着眼睛一遍遍轻声细语，他也只是极其缓慢地眨一下眼，或者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喉咙里很少发出声音，像是语言功能连同某些东西一起，被遗弃在了那片死亡的沙海里。
只有在深夜，当医院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走廊的灯光调暗，一切归于寂静时，另一种东西才会苏醒。
蝙蝠的病房在隔壁，伤势较轻，主要是脱力、多处软组织挫伤和左肩的撕裂伤需要恢复。她睡眠很浅，一点细微的动静就能惊醒。
然后，她就会听到。
开始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嗥。接着，病床会发出轻微的、急促的吱嘎声，是身体在无意识剧烈挣扎摩擦床单的声音。有时，会变成短促而惊恐的抽气，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最后，往往是一声撕裂寂静的、充满极致恐惧的尖叫，虽然通常很快就被强行掐断，变成剧烈的喘息和咳嗽，但那短暂的声响足以刺破医院夜晚虚假的宁静。
“没事了！乔教授！没事了！醒醒！是梦！只是梦！”护工或者值班护士会急忙冲进去，开灯，安抚。
蝙蝠会静静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隔壁传来的混乱。她从不起来去看。只是听着。听着那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恐惧，听着那剧烈到仿佛要崩断的心跳声透过墙壁隐约传来。
她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血红色的、扭曲的壁画上无声哀嚎的人脸。黑暗中蹒跚扑来、浑身湿漉漉散发着恶臭的活尸，那空洞眼眶里凝固的绝望。控制台上疯狂闪烁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黑石。最后，也是最清晰的——那道决绝地扑向喷涌着毁灭性能量的管道口的身影，以及在那之前，爆发出的、吞噬一切的刺目强光。
楼兰地底深处那恐怖血腥的真相，并没有随着离开那片沙漠而消散。它们变成了更加狰狞的幽灵，钻进了幸存者的骨髓里，寄生在了每一寸神经上，在每个夜晚准时降临，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反复上演。
那不是梦，是烙印。是清醒时强行压抑下去的恐怖，在意识失去防备时最凶残的反扑。
白天，乔万会更加沉默。有时女儿喂他喝粥，他的手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勺子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会猛地扭开头，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看到了粥里蠕动着别的什么东西。窗外楼下救护车的鸣笛声，会让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起肩膀，眼神里瞬间充满惊惶，直到鸣笛声远去很久，还无法放松下来。
他的身体在白色的病房和精密的仪器监护下，一点点修复。但他的灵魂，似乎永远留在了那个暗红光线笼罩、充满血腥与疯狂尖叫的地下祭坛，被撕碎，再也拼凑不完整。
蝙蝠的情况看起来好得多。她能自己吃饭，能下床缓慢走动，左肩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换了两次药后已经拆线，留下一道狰狞的粉色新疤。她配合着医生的所有检查，回答着警方和相关部门后续补充询问时，依旧重复着那个滚瓜烂熟的、关于沙暴和意外的事故版本，表情平静，逻辑清晰。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空洞和负罪感，并不比乔万的噩梦轻松半分。
她站在病房的窗户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和霓虹。城市喧嚣而充满活力，一切都井然有序，和那片死寂的、吞噬生命的沙海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但她却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罩子隔绝在外。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冷静锐利，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左肩纱布下的伤疤。那里已经不疼了，但当时乌鸦将她推开、自己却被崩落的巨石……不，是被那狂暴能量吞噬的画面，却比任何物理疼痛都更深刻地烙在那里。
还有神油手最后点燃油罐扑向尸群的狂笑，老骆驼指着水道时那绝望而敬畏的眼神……一张张脸孔在眼前晃动，最后都凝固成死亡瞬间的定格。
他们死了，真实地、惨烈地死了。而她和乔万，却坐在这里，呼吸着干净的空气，接受着治疗，用谎言掩盖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真相。
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负罪感像湿冷的蛛网，层层包裹住心脏，越收越紧。她活着，但一部分自己仿佛也跟着死去了，留在了那片黄沙之下，和那些再也不能开口的同伴在一起。
她转过身，背对着繁华而虚假的城市夜景。病房里惨白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个沉默而孤独的囚徒。
归途的终点，不是解脱。而是将那片无尽的、血色的阴影，一同带回了这光鲜亮丽的世界，并永远活在了它的笼罩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