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是活物，有牙齿，有爪子，一点点啃噬着骨头里最后一点热气。蝙蝠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和手指，它们像不属于身体的、冰冷的石块，僵硬地连接在肢体的末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冰渣摩擦般的刺痛，吸入的是刀锋般的冷空气，呼出的是转瞬即逝的、微弱的白雾。乔万靠在她身边，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微弱得几乎探不到，皮肤冰冷得像打磨过的大理石。她只能用尽残存的力气，更紧地箍住他，试图用自己同样正在流失的温度，延缓那不可抗拒的冰冷侵蚀。
时间在极致的寒冷和昏沉中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又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意识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有时，她会猛地惊醒，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异响，但侧耳倾听，只有永无止境的风声，如同这片死亡之海永恒的、单调的葬歌。绝望像冰冷的沙粒，一点点淤积在心口，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那枚红色信号弹的光芒，早已被无尽的灰白吞噬，仿佛只是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幻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抵抗，任由意识沉入那片冰冷的、永恒的黑暗时——
一种不同的声音，极其微弱，却异常固执地，穿透了风的屏障，钻进了她几乎冻僵的耳膜。
嗡……
像是一只巨大的、金属的蜂虫，在极远的地方振动翅膀。
蝙蝠猛地抬起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光了她颈部最后一点力气。干涩刺痛的眼睛努力睁开，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沙丘的另一侧，那片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地平线。
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时有时无。她屏住呼吸，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悸痛。是幻觉吗？又是濒死前可笑的幻听？
嗡……嗡嗡……
声音没有消失！反而在持续！并且，似乎在逐渐变得清晰、稳定！那不再是飘忽不定的蜂鸣，而是某种机械运转时特有的、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引擎声！是引擎的轰鸣！
希望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刺穿了冰冷的绝望和麻木！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力气让她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拼命仰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乔万似乎也被这持续的声音惊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含混的呻吟，眼皮颤抖着，似乎想努力睁开。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个微小的、深色的斑点，正贴着沙丘的轮廓线移动！它看起来移动得不快，但引擎的轰鸣声却越来越响，越来越具有压迫感，如同滚雷般碾过空旷的沙海，霸道地盖过了风的呜咽！
是车！是沙漠越野车！
蝙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想大喊，想挥手，但干裂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如同气流漏出的嗬嗬声，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她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在冰冷的眼角凝结。
车辆显然发现了他们！或者是发现了沙丘背风处那个显眼的标记？它调整了方向，引擎咆哮着，加速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冲来！
车轮碾过沙地，发出沉闷的轰响，卷起漫天沙尘。那是一辆经过改装、显得高大粗犷的深绿色越野车，车顶甚至还架着天线。车身上喷涂着模糊的单位标识和编号，风尘仆仆。
“吱嘎——”
越野车在他们前方十几米处猛地刹住，沉重的车身在沙地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激起一片沙浪。
车门被猛地推开！
最先跳下来的是两个穿着厚实防风外套、皮肤黝黑粗糙、眼神锐利的当地向导模样的人。他们动作敏捷，目光快速扫过沙壁下的两人和环境，脸上带着见惯风沙和生死的沉稳。
紧接着，另外几个穿着不同制式外套——有地质勘探的，有文物保护标志的，还有看起来像是安全部门深色作战服的人——也迅速下车，围拢过来。他们的表情严肃，带着职业性的警惕和审视。
“这里！快！还有生命体征！”一个向导蹲下身，手指迅速探了探乔万的颈动脉，又查看了一下蝙蝠的状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朝后面喊道。
救援人员立刻行动起来，训练有素。有人从车上取下担架和急救包，有人拿出水壶和保温毯。
“不要急，慢慢喝，小口。”一个看起来像是队医的人拧开保温水壶，将温水小心地喂到蝙蝠干裂的嘴唇边。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如同着火般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痛苦的复苏感。蝙蝠贪婪地小口吞咽着，呛得咳嗽起来，却死死咬着壶嘴不肯松开。
另一组人则小心翼翼地将几乎冻僵、意识模糊的乔万放上担架，用厚厚的保温毯将他紧紧包裹起来，开始进行初步的检查和急救。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其他同伴吗？”一个穿着安全部门制服、神色严肃的中年男人蹲在蝙蝠面前，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意味，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破烂染血的衣物和肩膀那处明显的伤口。
蝙蝠的心脏猛地一缩。温水带来的暖意瞬间被一股冰冷的警惕取代。她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询问者的肩膀，与刚刚被注射了少量兴奋剂、勉强恢复一丝神智的乔万对视了一眼。
乔万躺在担架上，脸色灰败如纸，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在看到蝙蝠眼神的瞬间，他那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一次眨眼。
足够了。
所有的恐惧、悲痛、挣扎和那个用生命换来的真相，在这一刻被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封上一层冰冷坚硬的外壳。
蝙蝠转回头，迎上那名安全官员审视的目光。她的声音因为虚弱和干渴而异常嘶哑，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惊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
“我们……是考古队的……遇到了……特大的沙暴……迷路了……走散了……其他人……其他人都没能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