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背风的斜坡像一道脆弱的屏障，将最直接的狂风挡在外面，只留下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呜咽在头顶盘旋。蝙蝠和乔万瘫坐在沙地上，背靠着微微发烫的沙壁，如同两只被抛上岸后濒死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的、带着嗬嗬杂音的起伏。
极致的疲惫如同厚重的淤泥，包裹着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蝙蝠感觉自己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每一次眨眼都异常艰难，仿佛合上就再也无法睁开。寒冷开始从四肢末端蔓延上来，取代了之前被烈日烘烤的滚烫感，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让人牙齿忍不住打颤的阴冷。左肩的伤口在这种冷热交替和极度虚弱下，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只有偶尔肌肉无意识地抽搐时，才会牵扯出一阵模糊的钝痛。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星，在她几乎停滞的思维里闪烁了一下。她猛地晃了晃昏沉的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视线艰难地聚焦，落在腰间那个空荡荡的信号枪套上。
信号枪！
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赌博。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伸出右手，手指因为寒冷和虚弱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摸索着解开了信号枪套的搭扣。
冰凉的、沉重的金属触感传来。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把老式军用防水信号枪抽了出来。枪身沾满了泥沙和水渍，显得有些肮脏，但整体结构看起来似乎还算完整。她记得坠入水道前，乌鸦奋力将它扔过来时，那冰冷的金属短暂地贴过她的皮肤。
还能用吗？浸了水，又经历了沙石的摩擦撞击。
蝙蝠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揪紧了。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双手握住信号枪。右手握住粗糙的握把，左手费力地扳开枪管一侧的卡榫。动作因为手指的僵硬和无力而显得有些笨拙。
“咔哒。”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声响。枪管被她缓慢地向下掰开，露出了装填弹药的后膛。
里面是空的。唯一的信号弹，在乌鸦扔给她之前，就已经装填好了吗？还是在混乱中遗失了？
一阵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探向后膛内部。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光滑的金属底缘！
还在！那颗唯一的、红色的求救信号弹，还好端端地躺在弹膛里！防水设计和乌鸦最后时刻的保护，让它奇迹般地没有被水浸坏，也没有在颠簸中失落。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再次摇曳起来，却带来更深的恐惧——如果这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呢？
蝙蝠用颤抖的手指，小心地将那颗红色的信号弹取了出来。弹体冰冷，红色的塑料外壳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醒目，却又无比脆弱。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底火部位没有明显的水渍和损坏，然后又极其小心地将其重新装填进弹膛，合上枪管，直到听到那声代表锁死的、“咔”的轻响。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她挣扎着，用手撑着沙壁，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双腿软得厉害，几乎无法支撑她的重量。狂风立刻发现了这个脱离掩体的目标，更加凶猛地扑打过来，卷起的沙粒抽打在脸上，迷得她睁不开眼，身体被吹得摇晃了一下。
她死死咬住牙，右脚向后蹬住沙壁，稳住身体。然后，她抬起沉重的信号枪，枪口朝向灰白色、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天穹。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有这片吞噬一切的死亡之海。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手指摸到了握把侧面的击锤，用力扳开。然后，食指缓缓扣上了冰冷的扳机。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风声、心跳声、血液冲刷耳膜的嗡鸣声，异常清晰。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这颗信号弹能飞多高？能亮多久？在这茫茫沙海，在这恶劣的天气里，能被谁看到？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徒劳地消耗掉最后一点象征性的希望，然后更快地坠入绝望。
但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她的食指猛地扣下！
“嗵！！！”
一声沉闷却极具冲击力的爆响猛然炸开，打破了沙海死寂的呜咽！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她虚弱不堪的肩膀上，左肩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清晰的、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猛地一黑，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步，差点摔倒在地。
她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道从枪口喷出的火光！
一个红色的光点，拖着细长的白色烟迹，如同逆射的流星，倔强地、却又显得无比渺小地冲向灰白色的天幕。它上升的速度很快，但在浩瀚无垠的天空和广袤的沙海衬托下，却慢得让人心焦，脆弱得仿佛随时会被狂风撕碎、吹散。
光点越升越高，颜色越来越醒目。终于，在达到某个顶点时，它猛地停顿了一下，随即爆裂开来！
一团鲜艳的、刺目的红色光球，骤然在灰白的天幕上绽放开来！
它并不算特别巨大，但在单调压抑的天地间，这抹红色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强烈，如同滴入清水的一滴浓血，瞬间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光芒持续燃烧着，稳定而执着，散发出一种绝望而热烈的气息。
蝙蝠仰着头，眯着眼，任凭风沙吹打着脸庞，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颗燃烧的红色信号弹。直到眼睛被强光刺激得流出生理性的泪水，直到那团红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衰减，最终彻底熄灭在灰白色的天际，只剩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烟尘痕迹，迅速被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空再次恢复了那片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白。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红色绽放，从未发生过。
希望发出去了。然后呢？
巨大的空虚感和更深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手臂无力地垂下，信号枪从麻木的手指间滑落，掉在脚下的沙地里，发出一声轻响。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沿着沙壁滑坐下去，重新瘫倒在乔万身边。
寂静。只有风声。
两人依偎在沙壁下， sharing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正在飞速流失的体温。乔万的身体冰冷得像块石头，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蝙蝠从腰间摸出那个同样浸过水、却奇迹般没有完全漏光的扁平水囊。里面只剩下最后浅浅的一层底，浑浊不堪，混合着沙粒和说不清的杂质。
她没有犹豫，先小心翼翼地将水囊凑到乔万干裂爆皮的嘴唇边，挤出几滴浑浊的液体。乔万的喉咙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吞咽声。然后，她才将水囊里最后剩下的那一小口，倒进自己如同着火般的喉咙里。水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橡胶味，根本无法缓解那深入骨髓的干渴，反而更像是一种刺激。
她将空瘪的水囊扔到一边，然后尽可能紧地挨着乔万，用自己还能动弹的右臂环住他冰冷的肩膀，试图传递过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接下来，就只有等待了。
在体力彻底透支、伤痛持续折磨的昏沉边缘，在希望与绝望反复撕扯的煎熬中，等待。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钟，都像是在冰冷的沙地上艰难爬行。风声是唯一的计时器，单调地重复着永恒的呜咽。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在清醒与昏聩的边缘摇摆。有时，她会猛地惊醒，以为自己听到了引擎的轰鸣或远处传来的呼喊，但侧耳倾听，只有风，永无止境的风。有时，她又会陷入短暂的昏睡，梦里是翻滚的暗红熔岩、乌鸦决绝的眼神和神油手最后的狂笑，然后又被骤然冻醒。
太阳在灰白的云层后无声地移动，光线逐渐变得倾斜、黯淡。沙地的温度开始迅速下降，白日的滚烫很快被夜晚的刺骨寒意取代。寒冷如同无形的刀子，穿透单薄湿透的衣物，直接切割着皮肤和骨头。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起来。
等待。渺茫的、近乎虚无的等待。
蝙蝠紧紧抱着乔万冰冷的身体，睁着干涩刺痛的眼睛，望着沙丘上方那片逐渐被暮色吞噬的、空旷得令人绝望的天空。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救援会来吗？还是他们最终只会变成这无尽沙海里的两具默默无名的枯骨，如同那个刚刚堆起的小小沙坟一样，迅速被风沙抹去所有存在的痕迹？
没有人知道答案。只有风，在永恒地呜咽着，吹动着死亡与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