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永无止境的风，卷着沙粒，抽打在脸上，像冰冷的锉刀。蝙蝠躺在滚烫的沙地上，感觉身体正一点点被这粗暴的风和身下沙砾的热度烘干、掏空。每一次呼吸，肺叶都火辣辣地疼，带着沙尘的干涩和喉咙深处泛起的血腥味。极致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她的每一根骨头上，让她只想就这样永远躺下去，被这无尽的黄沙温柔又残酷地掩埋。
但不行。
她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让她混沌的意识撕裂开一道短暂的清明。她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臂支撑起上半身。左肩的伤口因为动作再次被撕裂，温热的血渗出，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但她几乎感觉不到那锐痛了，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沉重。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趴伏着的乔万。他一动不动，脸依旧埋在沙子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舞动，沾满了沙尘。只有背部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这具枯槁的躯壳还在顽强地对抗着死亡。
“乔教授……”蝙蝠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乔万的肩膀。
乔万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他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沙子和干涸的血污，嘴唇干裂爆皮，眼神空洞而涣散，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具被彻底榨干的空壳。他茫然地看着蝙蝠，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周围无边无际的黄沙和灰白的天空，浑浊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我们……得离开这儿……”蝙蝠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耗费巨大的力气，“风沙……会埋了我们……得找个背风的地方……”
她不知道乔万听懂了没有。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蝙蝠不再犹豫。她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率先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软得如同面条，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又重重跪倒在沙地上。沙砾硌着膝盖，带来尖锐的刺痛。她再次咬牙，用手撑着沙地，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视野阵阵发黑，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不断袭来。
她弯下腰，用右臂穿过乔万的腋下，试图将他架起来。乔万的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蝙蝠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用尽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乔万拖拽得半坐起来。
“走……跟我走……”她在他耳边嘶哑地催促，一半搀扶一半拖拽，踉踉跄跄地朝着不远处一座稍高些的沙丘背面挪去。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松软的沙地不断下陷，消耗着他们本就枯竭的体力。狂风从侧面吹来，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迷得眼睛都难以睁开。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仿佛跋涉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终于挪到沙丘背风的斜坡时，蝙蝠再也支撑不住，带着乔万一起重重地瘫倒在相对平整些的沙地上。
这里，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抽打，变成了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呜咽，盘旋在沙丘顶端。
蝙蝠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她靠在微微发烫的沙坡上，闭着眼，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
休息。必须休息一下。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睡，不能停。他们失去了所有补给，水、食物、药品，一无所有。暴露在这片死亡之海，每一秒都是在向死神靠近。
还有……那些没能出来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疲惫的迷雾。乌鸦跃入深渊时那决绝的眼神、神油手点燃油罐扑向尸潮的背影、老骆驼临终前指着水道绝望而敬畏的表情……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闪过，清晰得令人窒息。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钝痛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比身体的伤痛更加难以忍受。
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连同那段血腥恐怖的真相，一起被黄沙彻底掩埋。
蝙蝠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一点冰冷而坚定的光。她挣扎着坐直身体，伸手摸向腰间。那里，除了空荡荡的信号枪套，还有一个同样被水浸透、沾满沙尘的贴身腰包。腰包的防水层似乎起了一点作用，里面的东西没有完全湿透。
她颤抖着打开搭扣，手指探进去。指尖触碰到一块粗糙油腻的布料，还有一样坚硬冰冷的物体。
她慢慢地将它们掏了出来。
那是半片颜色极其花哨扎眼的衣料，蓝底上印着俗气的金色团花图案，边缘被烈火灼烧得焦黑卷曲，还粘连着一些爆炸留下的黑色油污和难以辨认的暗红色斑点。这是神油手游三最后扑向爆炸时，身上那件标志性花衬衫仅存的碎片。蝙蝠记得，在昏暗的祭坛密室里，他总是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脸上挂着油滑又带着点虚张声势的笑容。
另一件，是一个扁平的、深棕色的旧皮酒囊。皮囊很旧，边缘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纤维，原本的颜色被经年累月的汗渍、油污和沙漠的尘埃浸染得发黑发亮，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它早已干瘪，软塌塌地垂着，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这是老骆驼的东西，他几乎从不离身，即使在最缺水的艰难时刻，也只是象征性地抿一口，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酒，而是某种精神的寄托。最后，他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指向了那条生路。
两样微不足道的遗物，此刻却重逾千斤，沉甸甸地压在蝙蝠的手上，也压在她的心上。
她低下头，久久地凝视着手中的衣料和酒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它们死死攥在掌心。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就被吸吮殆尽，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又迅速被风吹来的沙粒覆盖。
没有时间悲伤。
蝙蝠抬起手臂，用破烂的衣袖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沙尘。她拔出绑在腿侧的匕首——那是她仅存的、最有用的工具。匕首的金属刀柄冰冷地贴着她灼热的掌心。
她选了一处相对坚固、不会被流沙轻易掩盖的沙坡底部，跪下来，开始用匕首挖掘。
沙地远比看起来坚硬。表层的浮沙之下，是板结的沙土和碎石。匕首挖起来很吃力，每一次插入、撬动，都耗费着她所剩无几的力气。被沙石磨破的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左肩的伤口因为持续用力而不断渗出鲜血，将肩头的布料染成更深的暗红色。但她不管不顾，只是沉默地、机械地挖着。
乔万瘫坐在不远处的沙地上，浑浊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动作。起初是茫然，渐渐地，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注入了一点别的东西。他看着蝙蝠艰难挖掘的背影，看着她手中那两件熟悉的遗物，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他挣扎着，用那条还能动的左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挪动过来。
蝙蝠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挖出了一个浅坑，不大，也不深，但对于此时的他们来说，已经是极限。
她停了下来，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她凝视着这个粗糙的浅坑，然后，极其郑重地，将手中那半片花哨的衣料和那个干瘪的旧皮酒囊，并排着放了进去。
花哨的蓝金色，黯淡的深棕色，静静地躺在黄沙之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悲凉。
蝙蝠伸出手，将坑边的沙土，一捧一捧地推下去，覆盖上去。细沙流过指缝，带着阳光的余温。很快，那点刺眼的蓝色和深棕色便被彻底掩盖，消失不见。沙地上，只留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小沙堆，毫不起眼，仿佛只是风沙随意塑造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形状。
做完这一切，蝙蝠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臂垂落下来，呆呆地跪坐在沙坟前。
这时，乔万挪到了她的身边。他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浑浊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入深深的皱纹和沙尘。他伸出颤抖的左手，在旁边的沙地上摸索着，抓起一块边缘尖锐的黑色燧石。
他不再看蝙蝠，也不再看那个小小的沙坟。他的目光投向旁边那块饱经风蚀、表面粗糙的岩壁。他用那只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握紧燧石，开始用力地在岩壁上刻画。
“嗤…嗤…”
尖锐的石头摩擦着坚硬的岩壁，发出刺耳的声响，碎屑簌簌落下。乔万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全部生命。但他刻得很专注，很认真。
蝙蝠默默地看着。
第一个符号，是一个简单的、向下延伸的锐角，带着一种决绝的、坠落的姿态。（乌鸦）
第二个符号，是几道混乱交织的短线，中心有一个扭曲的点，像是爆裂的火星。（神油手）
第三个符号，是一个弯曲的、带着驼峰般起伏的线条，稳定而沉默。（老骆驼）
刻完这三个简单却沉重的符号，乔万停顿了一下，喘息着。然后，他继续用力，在旁边刻下了一个清晰而笔直的箭头，指向他们来时相反的方向，指向沙海之外，指向生的渺茫希望。
刻完了。他松开手，那块燧石掉落在地。他枯瘦的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他抬起浑浊的泪眼，最后看了一眼岩壁上那三个符号和一个箭头，又缓缓转过头，望向身后那片死寂的、吞噬了一切的巨大洼地。
没有悼词，没有仪式。
只有永恒的风沙在耳边呜咽呼啸，如同天地间唯一的一曲挽歌，苍凉、空洞，永无止境。
蝙蝠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沙堆和岩壁上的标记。她伸出手，搀扶起几乎虚脱的乔万。
两人互相支撑着，转过身，背对着那沉默的坟冢和标记，背对着那片埋葬了所有恐怖与牺牲的死亡洼地，踉跄地、一步一步地，朝着箭头所指的、未知的前方走去。
黄沙漫卷，迅速抹平了他们留下的脚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有人在此埋葬过什么。只有岩壁上那几个崭新的刻痕，在昏黄的天光下，沉默地诉说着一段注定被风沙掩埋的悲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