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缝隙边缘粗糙冰冷的岩石和松动的沙砾时，蝙蝠感觉那点微光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不是视觉上的灼痛，而是长久浸泡在绝对黑暗里，骤然感知到光的存在，在灵魂深处引发的剧烈震颤。生的希望从未如此具体，就堵在这道狭窄的缝隙外。

“乔教授！坚持住！我们…出来了！”她嘶哑地朝下方喊，声音在狭窄的岩缝里撞出微弱的回响，带着破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下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浑浊河水缓慢流淌的微弱哗啦声。

不能再等了！

蝙蝠深吸一口气，那从缝隙涌进来的、带着沙尘气息的干燥空气，像强心剂一样注入她疲惫不堪的身体。她将整个身体的重心压在右臂上，五指深深抠进岩壁的缝隙和凸起，左手则不顾一切地探向那道透光的缝隙边缘。

触手是松散的沙砾和大小不一的碎石块。她猛地发力，手指狠狠插入沙石之中，向外扒拉！

“哗啦——”

一小捧沙石被她扒开，顺着陡峭的岩壁滚落下去，砸在下面的浅滩水面上，发出沉闷的噗通声。更多的、浑浊得如同泥浆的光线猛地涌了进来，刺得她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一股更强劲、更干燥、带着烈日烘烤沙砾特有焦灼感的热风，猛地灌了她满口满鼻！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和沙尘的干涩。

但这点不适根本无法阻挡她！希望就在外面！

她不顾被碎石棱角划破的手指，也不顾左肩伤口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蛮力。右手死死抠住一块稳固的岩石凸起，身体尽力向上牵引，左手疯狂地扒拉着堵塞缝隙的沙石。每一次扒拉，都有更多的沙石滚落，那道狭窄的缝隙在不断扩大！

“呃啊——！”她喉咙里发出用力的低吼，汗水、血水、泥水混合着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和模糊。她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扒、扒、扒！指甲在坚硬的石块上刮过，瞬间翻裂，鲜血混着泥沙染红了指尖，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近乎毁灭性的力量在支撑着她。

终于，那道缝隙被她扒开了一个勉强能容身体钻过的孔洞！外面强烈的光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眼前一片刺目的、无边无际的惨白！什么也看不见，仿佛整个眼球都被这过于强烈的光灼烧殆尽！

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让她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一晃，差点从岩壁上摔落！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剧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右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扣住岩壁。

短暂的失明只持续了几秒，如同被强光闪过的相机底片，视野里残留着大片晃动的、扭曲的光斑。她不敢完全睁开眼，只能眯着一条缝，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冲刷着糊在眼睑上的泥沙和血污，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就在这模糊而刺痛的视野里，世界的轮廓艰难地浮现出来。

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褐色。沙丘，连绵起伏的巨大沙丘，如同凝固的、涌向天际的浊浪。天空是一种诡异的、近乎病态的灰白色，看不到太阳的具体位置，只有一片弥漫的、毫无温度的白光，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肮脏的毛玻璃。没有一丝云彩，空旷得令人心悸。

风！干燥、狂暴、卷着沙粒的风！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带着砂纸般的粗糙感，狠狠地抽打在她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上！脸上、手臂上、脖颈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细小的沙砾被狂风裹挟着，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头发、耳朵、鼻孔，甚至试图钻进她微张的、贪婪呼吸着的嘴里！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叶被滚烫的沙砾摩擦着。空气干燥得可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着灼热的沙子，喉咙瞬间如同被烈火燎过。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从那个地狱般的祭坛，从那条冰冷的死亡水道！

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但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巨大疲惫和虚弱。攀在岩壁上的手臂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那狭窄的洞口挤了出来！

“噗通！”

她重重地摔在洞口外松软的沙地上。沙地滚烫！隔着湿透又沾满泥污的衣物，那热度依然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她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就挣扎着扭过头，朝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嘶喊：“乔教授！出来！快爬出来！”

洞口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下方暗河水流那微弱而遥远的哗啦声。

恐惧瞬间攫住了蝙蝠的心脏！她连滚爬爬地扑到洞口边，不顾一切地将上半身探进去。浑浊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下方浅滩的一角。乔万依旧倚靠在那块凸起的岩石旁，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命的石雕。

“乔万！！”蝙蝠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彻底撕裂，带着血沫喷溅出来。她几乎是倒吊着，伸长了手臂，用那只被沙石磨得鲜血淋漓的左手，拼命地、胡乱地向下方够去！指尖离乔万垂落的手臂还有一尺多的距离！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乔万枯槁的身体似乎被她的嘶喊震动，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他那浑浊的、半睁着的眼睛，极其艰难地向上转动，似乎想看向洞口的光亮。

“呃……”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溢出。紧接着，他那条还能动的左臂，如同生锈的机械臂般，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五指痉挛着张开，似乎想抓住上方垂下的希望。

“抓住我！乔教授！抓住！”蝙蝠狂喜地大喊，不顾一切地将身体又往下探了几分，整个肩膀都卡在了洞口边缘粗糙的岩石上，伤口被狠狠挤压，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拼命将手臂伸得更长！

乔万颤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蝙蝠伸下的指尖！冰冷得如同冰块！

蝙蝠立刻反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了乔万那只枯瘦、冰冷的手腕！入手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温度，只有骨头硌着皮肤的坚硬感。

“上来！！”她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腰腹和右臂同时爆发出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身体死命地向后拖拽！

乔万的身体被一点点地拖离了那块岩石，拖离了浅滩的支撑。他像一袋毫无生气的湿沙，沉重得超乎想象。蝙蝠感觉自己不是在拖一个人，而是在拖拽一座小山！她的右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肩膀的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肩头的破布，顺着臂膀往下淌。脚蹬在沙地上，沙粒却不断下陷，根本无处着力。

每一寸的挪动都如同在炼狱中跋涉。汗水、血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凭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蛮力，一寸一寸地将乔万沉重的身体向上拖拽。乔万的身体摩擦着粗糙的洞口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破旧的衣服被刮出更多的裂口。

终于，当乔万的头颅和上半身艰难地挤过那个狭窄的洞口时，蝙蝠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后一仰，带着乔万枯槁的身体，一起重重地摔倒在滚烫的沙地上！

“呼…呼…呼……”蝙蝠瘫倒在沙丘上，像一条离水的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砂砾摩擦气管的剧痛和浓重的血腥味，每一次呼气都喷出灼热的白气。她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这自由却依旧干燥、滚烫、充满沙尘的空气，仿佛要把肺里积攒的所有地下世界的腐朽、血腥和绝望都彻底置换出去。

身边的沙地微微凹陷，乔万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脸埋在滚烫的沙子里，只有背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

蝙蝠艰难地侧过脸，目光越过低矮的沙丘脊线，投向远方。

身后，是那片吞噬了楼兰古城的巨大洼地。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无垠沙海的怀抱里，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没有想象中的烟尘升腾，没有崩塌的轰鸣，只有一片死寂。巨大的洼地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清晰可见，边缘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如同被黄沙巨口缓慢吞噬的巨兽残骸。洼地深处一片昏黄朦胧，看不清任何细节，只有永恒的风沙在上面盘旋、呜咽。

那呜咽声如同鬼哭，又像是大地低沉的叹息，在空旷死寂的沙海上无尽地回荡。风声卷起细小的沙粒，形成一道道低矮的、如同鬼魅般游走的沙浪，无声地掠过沙丘的表面，将一切痕迹迅速掩埋。

仿佛刚才经历的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恐怖祭坛，那绝望的跃入深渊……都只是被这无尽的黄沙和呜咽的风声彻底抹去的一场幻梦。楼兰，连同它深藏地下的血腥秘密和牺牲，最终只化作了这片死寂沙海里一个沉默的、巨大的注脚。

蝙蝠躺在滚烫的沙地上，感受着身体每一处传来的剧痛和极致的疲惫，听着耳边如同挽歌般的风沙呜咽，望着那片死寂的巨大洼地，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的是无尽的虚脱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