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硌着骨头，每一次喘息都扯着肺叶深处火辣辣的疼，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硫磺余烬的焦糊气。蝙蝠（沈冰）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呛咳都震得左肩伤口撕心裂肺，牵扯着被高温蒸汽灼伤的面颊和手臂，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干涸的血污、灰土和被毒雾刺激出的泪水，在布满细小划痕和灼痕的皮肤上冲出几道泥泞的沟壑，最终滴落在冰冷的地面，留下深色的湿痕。
旁边，乔万教授蜷缩着，像一截被雷火劈过的枯木。他枯槁的身体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微弱得如同游丝，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那条被落石砸断的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裤管被暗红的血和污秽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他浑浊的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洞窟顶部那仅存的、稀薄黯淡如同即将熄灭灰烬般的血色光线，嘴唇无声地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这具饱经摧残的躯壳里，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味道。焦糊的金属、浓重的血腥、刺鼻的硫磺残余、还有那股如同千年墓穴深处散发出的、挥之不去的陈腐与绝望。脚下深处那如同巨兽心脏搏动的恐怖轰鸣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深沉的死寂，以及……洞窟深处隐约传来的、岩石结构不堪重负的、低沉而持续的隆隆闷响。那是毁灭被强行中止后，整个山体在内部损伤下，缓慢走向最终崩塌的前奏。
时间不多了。
蝙蝠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手背，狠狠抹掉糊住眼睛的泪水和血污。视线依旧模糊刺痛，残留的强光灼烧感和毒雾刺激让她看东西带着重影。她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臂支撑着地面，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眩晕，艰难地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必须离开。乌鸦用命换来的生机，不能浪费。
她踉跄着走到乔万身边，蹲下身。乔万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空茫的灰烬。
“乔教授，”蝙蝠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能动吗？我们得走了。从老骆驼说的水道走。”
乔万枯槁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似乎在回应，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呻吟。他挣扎着想动，但身体像灌了铅，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蝙蝠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小心翼翼地从乔万腋下穿过，试图将他架起来。乔万枯瘦的身体异常沉重，每一次挪动都牵扯到断腿，让他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垂死小兽般的痛苦呜咽。蝙蝠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左肩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
不行。这样两个人谁都走不了。
她将乔万轻轻放回地面相对平整的地方。目光扫过这片被毁灭洗礼过的、如同地狱残骸般的洞窟。焦黑的岩石，崩落的碎石，断裂的青铜构件，凝固的暗红污迹……还有角落里那团早已停止抽搐、彻底没了声息、半边焦黑碳化的“影”的残骸。
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一块被爆炸气浪掀到岩壁下的、色彩格外扎眼的碎布片上。
蝙蝠的心猛地一抽。
她强撑着，一步步挪过去，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她弯下腰，用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布片。
那是半片花哨得近乎俗气的衣料，鲜艳的蓝底上印着俗气的金色团花图案，边缘被烧得焦黑卷曲，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和爆炸的烟尘。是神油手游三那件标志性的、破烂不堪的花衬衫上仅存的碎片。来自那条夺命的声波走廊，来自那声“三爷先走一步”的狂笑和照亮地狱的火光。
蝙蝠紧紧攥着这片布料，冰冷的指尖感受着那粗糙的质地和残留的、属于爆炸的灼热气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目光继续搜寻。在一片狼藉中，她看到了另一个东西——一个被厚厚的灰尘和碎石半掩着的、扁扁的、深棕色的旧皮囊。
是老骆驼的皮酒囊。
蝙蝠走过去，拨开碎石和灰尘，将它捡了起来。皮囊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原本深棕的皮色被汗渍和油污浸染得发黑，表面布满细小的划痕。它早已空空如也，干瘪地垂着。蝙蝠记得，在罗布泊的风沙里，在绝望的环形祭坛上，这个老向导总是下意识地摩挲着它，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慰藉。最后，他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指着那条生路的方向。
蝙蝠将沾满灰尘的旧皮囊和那片花哨的碎布片紧紧攥在右手里。然后，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重和悲痛，缓缓投向那个空荡荡的、残留着粘稠污迹和袅袅白烟的青铜管道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遗体，没有痕迹。只有一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和寂静。乌鸦最后扑向深渊的身影，连同那爆发的刺目强光，彻底消失在了狂暴的地脉核心深处。
蝙蝠沉默地站了片刻。她撕下自己左臂被暗红浆液灼穿、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袖一角。布料边缘还带着暗红的灼痕和她的血迹。她将这角染血的破布，郑重地放在那片花哨的衣料和干瘪的旧皮囊旁边。
没有棺椁，没有墓碑。
她在洞窟角落，找了一小块相对平整、没有被暗红浆液和碎石彻底覆盖的地面。这里靠近岩壁，头顶渗下的黯淡血光勉强能照到。
蝙蝠用还能动的右手，不顾指尖被尖锐碎石划破的疼痛，开始徒手挖掘。地面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和沙土。每一次弯腰都牵扯着左肩的剧痛和灼伤，汗水混合着泪水不断滴落。她挖得很慢，很艰难，挖出一个浅浅的土坑。
乔万似乎明白了她在做什么。他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浑浊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入脸上的血污和灰尘。他用那条还能动的左臂，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身边散落的小石块和沙土，推拢到蝙蝠挖坑的方向。动作微弱得如同垂死者的最后一点心意。
蝙蝠没有阻止。她默默地接过乔万推来的碎石和沙土，将它们小心地放进那个浅浅的坑里。
然后，她将三样东西——那片花哨的碎衣料、那个干瘪的旧皮酒囊、还有那角浸染着自己和乌鸦血迹的破布——并排着，郑重地放进了浅浅的坑底。
没有言语。没有仪式。
蝙蝠用冰冷的、沾满血污、泥土和碎石屑的右手，将坑边的碎石和沙土，一捧一捧地，覆盖上去。
花哨的蓝金色布料消失在土下。
磨损的旧皮囊消失在土下。
染血的破布条消失在土下。
沙土和碎石渐渐堆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土丘。在巨大的、布满毁灭痕迹的洞窟里，它显得如此微小，如此脆弱，如同狂风中的一粒沙。
蝙蝠停下了手。她半跪在这个小小的坟冢前，低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着。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身体无法控制的痉挛和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呜咽。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坟冢冰冷的沙土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乔万躺在不远处，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嘴唇无声地颤抖着，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流淌，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他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岩石缝隙里。
洞窟里死寂无声。只有幸存者压抑的悲泣和泪水滴落的轻响。
洞窟顶端，那仅存的、稀薄黯淡如同灰烬余火的暗红光线，艰难地透过裂缝洒落下来，冰冷地、毫无温度地笼罩在那个小小的坟冢之上。给那堆冰冷的碎石沙土，镀上了一层诡异而凄凉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光泽。
仿佛在为逝者送行。
就在这时——
“轰隆隆……”
洞窟深处，那低沉而持续的岩石结构呻吟声，陡然变得清晰、沉重起来！不再是闷响，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令人心悸的崩塌前兆！如同沉睡的巨兽在翻身，即将彻底碾碎这片承载了太多血腥与绝望的牢笼！
崩塌，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