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裹着毒刺的空气堵在喉咙口,每一次短促的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灼痛。浓稠的蒸汽粉尘像煮沸的泥浆,在洞窟里翻滚,把一切都切割成模糊晃动的影子。只有那根巨大的青铜管道口清晰得如同地狱的伤口——粗壮的暗红色血柱带着毁灭一切的蛮力,持续不断地轰击着上方的神殿地基!“轰!轰!轰!”每一次撞击都震得脚下的岩石疯狂跳动,条石表面的裂纹像活物般飞速蔓延、扩大,碎石簌簌崩落!毁灭性的爆炸,就在下一秒!
蝙蝠(沈冰)攀在冰冷湿滑、剧烈震颤的传动枢纽横梁上,右手死死攥着那两样浸透了乌鸦体温和血迹的东西——粗糙的防水油纸笔记本和沉重的信号枪。冰冷的金属和纸页的触感,像烙印般刻进她灼痛的掌心。刚才接住它们时的惊险坠落,让她后背撞在铜锈斑斑的装置外壳上,骨头像散了架,左臂灼穿的伤口更是钻心地疼。
她强忍着眩晕和剧痛,透过糊满泪水、血污和灰土的眼睛,死死盯向下方岩壁的角落。浓雾被能量洪流搅动,短暂地散开一道缝隙。
乌鸦就站在那里。
背靠着簌簌掉下碎石的冰冷岩壁,浑身浴血。左肩的伤口像个破口袋,还在不断往外渗着暗红。破烂的衣服被血和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带着血沫,喷在灼热的空气里。他佝偻的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他的眼睛。
蝙蝠的心猛地一抽。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恐惧,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即将赴死的悲壮。只有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那是一种看透了所有迷雾,接受了最终宿命后的、冰冷的清醒。所有的痛苦、诅咒、挣扎,都在那双眼睛里沉淀下来,化为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走向这个终点。
他最后,深深地向上看了一眼。
目光穿透翻滚的毒雾和弥漫的死亡气息,穿透十几米的距离,落在蝙蝠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上。那一眼,极其短暂,却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里面没有留恋,没有嘱托(该说的已经喊完),只有一种近乎托付的沉重,一种……“后面交给你了”的无声确认。然后,那点冰冷的光,便彻底熄灭,只剩下投向深渊的空洞。
他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助跑。没有呐喊。
像一块被无形巨手牵引着、投向熔炉的顽铁。又像一道扑向宿命终点、无声的黑色闪电。
他拖着残破浴血的身体,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光和热,朝着那喷涌着毁灭血柱、散发着刺鼻恶臭和致命高温的青铜管道口,义无反顾地、决绝地猛扑了过去!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量感!破烂的衣角在灼热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不——!!!” 蝙蝠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毒雾呛住的、嘶哑到极致的尖叫!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徒劳地抓向那片翻滚的浓雾!但手指只能抓住灼热的、充满毒雾的空气!身体因为剧烈的动作猛地一晃,差点再次从横梁上坠落!泪水混合着血水无法抑制地狂涌而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乌鸦扑出的身体,瞬间就逼近了那如同地狱之喉的管道口!
灼白刺眼的高压蒸汽如同无形的火焰喷枪,瞬间舔舐上他破烂的衣服和裸露的皮肤!布料瞬间焦黑卷曲!皮肤传来可怕的灼痛!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硫磺腐臭灌入他的口鼻!粘稠的、暗红如同熔融沥青般的地狱浆液,带着恐怖的高温和腐蚀性,如同贪婪的活物,瞬间包裹向他的双腿!
就在他身体即将彻底没入那喷涌着毁灭洪流、充斥着高温蒸汽和粘稠污秽的管道深处的刹那——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由光构成的冲击波,猛地以乌鸦的身体为核心,轰然爆发!
源头,正是他左臂内侧那个带来无尽痛苦的烙印!
那烙印不再是隐隐的红光,而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小型太阳般的刺目强光!光芒之盛,瞬间压倒了洞窟内粘稠的血月光线,压过了控制台黑石的妖异红光,甚至压过了管道口喷涌的炽白蒸汽!
那光,是纯粹的、凝练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白炽色!带着一种冰冷而神圣的毁灭气息!
光芒如同实质的利剑,穿透了破烂的衣袖,穿透了翻滚的浓雾和弥漫的烟尘,将整个巨大的洞窟映照得亮如白昼!所有的一切——痛苦抽搐的乔万、焦黑翻滚的“影”、攀在高处满脸血泪的蝙蝠、布满裂纹的神殿地基、疯狂喷射的管道口——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颜色,只剩下纯粹的黑与刺目的白!
蝙蝠只觉得双眼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中!剧痛让她眼前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灼烧视网膜后残留的、无边无际的惨白!她下意识地死死闭上刺痛流泪的眼睛,用握着信号枪和笔记本的手死死护住头脸!
强光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如同它爆发时一样突兀,那刺破一切的白炽光芒猛地向内急剧坍缩!仿佛被无形的黑洞瞬间吞噬!
光芒消失的瞬间——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闷、更加厚重、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核心的恐怖巨响,猛地从管道深处炸开!整个洞窟,不,是整个山体,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内挤压了一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持续不断、疯狂轰击着神殿地基的暗红血柱,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断了源头!
炽白的高压蒸汽、粘稠喷射的暗红浆液……所有从管道口喷涌而出的毁灭洪流,在强光消失的瞬间,戛然而止!
只剩下管道口边缘,袅袅升腾的、稀薄了许多的白色水汽,以及残留在管道内壁和洞口岩石上、缓缓滴落的、冒着丝丝白烟的粘稠暗红残渣。
持续不断的、撕裂耳膜的轰鸣声……停了!
洞窟内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碎石滚落的沙沙声,蒸汽冷却的微弱嘶嘶声,以及……乔万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嗬…嗬…”气音,还有“影”那断断续续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微弱抽搐声。
浓稠的毒雾和粉尘失去了能量洪流的搅动,开始缓缓沉降,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
攀在横梁上的蝙蝠,强忍着双眼的灼痛和残留的白光幻影,颤抖着放下护住头脸的手臂,睁开通红的、泪水横流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下方。
管道口,空空如也。
只有残留的污迹和袅袅白烟,证明着刚才那毁灭洪流的存在。
那个扑向深渊的身影,连同那爆发的刺目强光,彻底消失在了管道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与狂暴之中。
洞窟顶端,那片被持续轰击、布满蛛网裂纹的神殿地基,在失去了毁灭力量的冲击后,依旧保持着摇摇欲坠的姿态,但……它没有碎。
毁灭的倒计时,在乌鸦跃入深渊、强光爆发的瞬间,被强行……按下了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