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滚烫粘稠,每一次吸气都像把烧红的炭块塞进肺里,带着浓重的硫磺恶臭和毒雾的辛辣。浓得化不开的蒸汽粉尘糊在脸上,视线一片混沌的灰白暗红。耳中是持续不断的、撕裂耳膜的轰鸣——管道里山崩地裂的咆哮,蒸汽喷射的尖啸,岩石崩裂的闷响,还有那持续不断、如同重锤擂鼓般撞击着神殿地基的“轰!轰!”巨响!
蝙蝠(沈冰)死死抠着冰冷湿滑的青铜横梁,指关节早已失去知觉,左臂被暗红浆液灼穿的伤口钻心地疼。每一次咳嗽都撕扯着喉咙和左肩旧伤,疼得她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摇晃,全靠一股顽强的本能吊着,才没从十几米的高处坠落。泪水、血水、冷汗混合着灰土糊了一脸,视线模糊得只能勉强分辨下方翻滚的浓雾中晃动的人影轮廓。
就在这毁灭交响曲即将达到顶点的瞬间,浓雾下方,靠近岩壁的角落,一个一直佝偻着、似乎已经油尽灯枯的身影,猛地动了一下!
是乌鸦!
他背靠着簌簌掉下碎石的冰冷岩壁,身体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微微颤抖。左肩伤口的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半边破烂的衣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沫和灼痛。但此刻,他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因剧痛而黯淡的光芒,却骤然凝实!如同风中残烛在熄灭前爆发出最后一点稳定的火星!
所有的混乱、挣扎、痛苦,都在那双眼睛里沉淀下来,化为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的平静。那不是绝望的放弃,而是一种……洞悉一切、接受宿命后的大彻大悟。
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这个动作牵扯着左肩深嵌的石头和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但他硬是咬着牙,绷紧了身体!左臂上那如同跗骨之蛆的烙印,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强光,穿透了染血的破烂衣袖,在浓雾中如同一盏指向毁灭的幽暗灯塔!那烙印的搏动与管道深处传来的狂暴轰鸣仿佛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灼热刺鼻、裹挟着毒雾、硫磺、血腥和金属焦糊味的空气,如同滚烫的刀子,狠狠灌入他的肺叶!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但他不管不顾!这口灼热的空气,仿佛成了他最后力量的源泉!
“走——!!!”
一声用尽生命所有力气的嘶吼,如同炸雷般猛地撕裂了洞窟内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嘶哑、破音,带着喉咙被灼伤撕裂的血腥气,却蕴含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咆哮!
浓雾上方的蝙蝠被这突如其来的嘶吼惊得浑身一颤!她猛地循声向下望去,透过翻滚的灰白暗红,模糊地看到乌鸦挺立的身影和他眼中那一点凝实冰冷的决绝之光!
“从老骆驼说的水道走——!!!” 乌鸦的嘶吼没有丝毫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血沫和灼痛,狠狠砸在凝重的空气里,“活下去——!!!告诉外面……这里的一切……真相——!!!”
“真相”二字出口的瞬间,乌鸦的右手闪电般探入自己左胸内衬一个极其隐蔽、被血浸透的口袋!他掏出的不是武器,而是两样沾满血污的东西:
一本巴掌大小、用特殊防水油纸粗糙包裹着的简易笔记本。纸页边缘早已被汗水和鲜血浸染得发黑卷曲,里面是他凭借惊人记忆力绘制的部分路线、符号标记和极其简短的观察记录(包括老骆驼临终关于水道的指引)。这是他们一路走来的血泪地图。
一把沉重的、老式军用防水信号枪。枪身冰冷,沾满了泥污和暗红的血渍。这是他们仅存的、能对外界发出求救信号的装备。
没有一丝犹豫!乌鸦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将这两样浸透了他体温和血迹的东西,朝着蝙蝠攀附的、高高在上的传动枢纽横梁方向,奋力投掷过去!
他的动作因为伤势和失血而显得有些笨拙,但那决绝的意志赋予了投掷物一股惊人的力量和精准度!笔记本和信号枪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穿透翻滚的毒雾和粉尘,带着破风声,直奔蝙蝠所在的位置!
蝙蝠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看到了!看到了乌鸦眼中那冰冷的决绝,听到了那用命喊出的嘱托!也看到了那穿透浓雾飞来的、浸染着乌鸦鲜血的“遗物”!
求生的本能和乌鸦最后的命令,让她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她强忍着左臂灼伤的剧痛、毒素带来的麻木和眩晕,用还能动的右手猛地松开了一直死死抠着横梁边缘的手指!身体在失去平衡下坠的瞬间,她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猎豹,迎着飞来的笔记本和信号枪,不顾一切地探出右手!
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撞击力!
笔记本和信号枪被她险之又险地抓在了手中!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晃!左脚瞬间踏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着下方弥漫着高温毒雾和致命浆液的深渊坠去!
“呃!”蝙蝠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的右脚脚尖,在身体完全失去平衡的刹那,凭借着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和惊人的柔韧性,猛地勾住了横梁下方一根横向伸出的、锈迹斑斑的青铜连杆!
“嘎吱!”锈蚀的连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蝙蝠的身体如同钟摆般猛地向下一荡!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布满铜绿和灰尘的传动装置外壳上!剧痛让她眼前金星乱冒,差点昏厥!但她的右手,却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了那两样浸染着乌鸦鲜血的物件——笔记本和信号枪!冰冷的金属枪身和粗糙的油纸触感,如同烙印般刻进她的掌心。
她像一只受惊的壁虎,手脚并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新攀附住冰冷的金属结构,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东西:防水油纸包裹的笔记本边缘,暗红的血渍如同干涸的泪痕;信号枪冰冷的枪管上,也沾着黏腻的血污。那是乌鸦的血。
她猛地抬头,再次看向下方岩壁的角落。
就在她接住东西、身体下坠又险险攀住的这短短几秒——
乌鸦最后深深地、似乎穿透了浓雾和空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近乎托付的沉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后,他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块被无形巨手牵引着、投向熔炉的顽铁。又像一道扑向宿命终点、无声的黑色闪电。
他拖着残破浴血的身体,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光和热,朝着那喷涌着毁灭暗红血柱、散发着刺鼻恶臭和致命高温的青铜管道口,义无反顾地、决绝地猛扑了过去!
浓雾翻滚,瞬间吞没了他扑出的身影。
只有那管道口持续不断的、如同地狱之喉发出的恐怖轰鸣,还在疯狂地撞击着摇摇欲坠的神殿地基,发出最后的、催命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