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整片乡野,天刚蒙蒙亮,远处村落的轮廓尚且模糊,几声鸡鸣穿透水汽悠悠传开。
沈砚放下手中书卷,活动了一番久坐僵硬的肩背。连日来一心扑在课业之上,白日研习制义策论,入夜抽空运转心法调息,竟许久没有踏足自家水田。今日难得早起,他换上粗布短衫,足蹬草鞋,沿着湿漉漉的田埂缓步走向自家田地。
脚下田埂生着细碎的车前草与狗尾草,草叶凝满露水,稍一触碰便滚落下来,打湿鞋面。空气里混着湿润泥土、青草与秧苗独有的清淡气息,深深吸入肺腑,连日伏案积攒的烦闷消散大半。
走到水田边,沈砚俯身驻足,目光细细扫过整片秧田。
一畦畦秧苗排布整齐,茎叶浓绿挺拔,长势较之周边农田高出一截。叶片舒展,根茎扎得深,不见病虫枯黄的迹象。周遭农户田里零星可见泛黄弱苗,时不时要下水剔除杂草,唯独沈砚这几亩水田,生机盎然。乡土庇佑的无形力量悄然滋养土地,再加上他借鉴现代农学知识调整水深、疏通沟渠,两相叠加,效果格外明显。
他弯腰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秧苗叶片,泥土微凉沾在指腹。沈砚心中暗自盘算,按照眼下长势,待到秋收,产量定然远超寻常农户。
可短暂欣喜过后,心底生出一丝不满足。
眼下仅有数亩水田,就算收成再好,上限摆在眼前。想要积攒足够赶考盘缠,应对层层赋税,日后若是顺利考取功名,人情往来处处需要银钱。只守着眼前这点田地,想要长久安稳远远不够。
一个念头缓缓浮上心头——扩种,租借本村闲置田地。
念头刚起,重重难题接踵而至,让他眉头微蹙。
首先便是田地。村里肥沃水田大多各有归属,闲置的土地为数不多,想要租田,免不了要和里正、各家田主商谈租金、租期,牵扯不少人情世故。其次是人手上的缺口,若是租下大片田地,仅凭他一人,外加女主,根本难以照料周全。
最大的矛盾依旧是科考。秋闱将近,大量农事必然会挤占读书时间。他深知科举竞争残酷,分毫懈怠不得。一边是安身立命的田地生计,一边是改变身份、挣脱赋税枷锁的功名大道,二者如何平衡,着实令人纠结。
沈砚缓步沿着田埂往前走,无意识运转起许久未曾勤修的心法。丝丝微弱气流自四肢百骸流转,奇妙的是,脚下大地似有淡淡的地气缓缓升腾,与自身内息遥遥呼应。他心中一动,莫非这套心法,除了强身御敌,还能与乡土庇佑之力相辅相成?若是属实,大面积耕种,积累的乡土气运或许另有妙用。
“沈砚!”
一道温婉声音自后方传来。
沈砚回头望去,只见苏晚提着竹编食篮,沿着田埂小心走来。淡青色布裙避开路边杂草,晨光穿过薄雾落在她侧脸,眉眼柔和。她走到近前,将食篮搁在干净石块上。
“猜你一早来田里,煮了杂粮粥,还有一碟腌菜。”
“劳你费心。”沈砚微微一笑,顺势和她并肩站在田埂,一同望着连片水田。
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长势喜人的秧苗,眼底带着喜色:“咱们的秧苗长得真好,邻里不少人昨日还过来打听,问你用了什么法子打理田地。”
“不过几亩地,撑不起长远打算。”沈砚没有绕弯,坦诚说出心中想法,“我打算寻里正问问,看看村里有没有闲置水田可以租赁,扩大耕种。”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冷静思索片刻,轻声开口:“想法是好的,难处却不少。租田需要租金,农忙时节人手紧张,最重要的是你还要专心备考,大量农活缠身,难免分心。”
她没有一味赞同,也没有直接劝阻,条理清晰地点明利弊,这份沉稳通透,让沈砚心中暖意涌动。历经朝夕相伴,二人早已不再是初识时的拘谨,遇事习惯彼此商议,共同权衡得失。
“我正是顾虑这点。”沈砚点头,“所以不能急于一时。我打算先打探清楚闲置田地的位置、土质,询问租金行情,不急着立刻定下。可以优先租下距离近、方便照料的地块,循序渐进。农忙之时,也可以寻村里踏实农户短期帮工。”
苏晚仔细听着,轻轻颔首:“这法子稳妥。我近日和邻里妇人闲谈,可以顺便打听谁家有意出租田地,租金高低心里也好有个数。若是真租下田地,平日田间打理,我也能多分担一些,尽量不让农事过度耽误你读书。”
简单几句话,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朴素却足够动人。沈砚侧头看向身旁女子,晨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心底一片安定。前路布满未知,可有人愿意与他一同规划耕耘,再棘手的难题,也多了几分底气。
二人正低声商议,不远处岔路口,两道身影鬼鬼祟祟一闪而过。正是李虎、李豹兄弟。二人远远瞥见沈砚田里茂盛的秧苗,眼神阴鸷,迟迟没有离去,不知在暗中打着什么主意。
沈砚敏锐察觉到视线,抬眼望过去,那两人立刻缩到大树后方躲开。他眸色微冷,并未放在心上。先前田埂淤泥遇险一事,想来这兄弟二人依旧怀恨在心。只要他们敢再生歹念,乡土庇佑的反噬,依旧不会留情。
收回目光,沈砚低声和苏晚叮嘱,往后田间劳作多留心,提防小人暗中作祟。
二人坐在石块上简单吃过早饭。沈砚继续观察水田沟渠,记录水位变化,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系统奖励的苏教版教材,不少农学相关知识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对比古代传统耕作方式,诸多细节都有优化空间。他暗自失笑,谁能想到,一名预备赶考的士子,整日一边钻研八股,一边琢磨种田改良。
“我今日便去找里正打探田地消息。”沈砚站起身,拍去衣摆尘土。
“万事不必急躁,慢慢来。”苏晚整理好食篮,温柔叮嘱。
薄雾渐渐散去,朝阳高悬天际,金色光线铺满层层水田,水面波光粼粼。
沈砚望着一望无垠的田野,心中规划愈发清晰。耕、武、读书三条路,他不想舍弃任何一条。田地是根基,功名是出路,心法是自保依仗。扩种土地,积攒钱粮,积蓄气运,安心备考,步步稳步向前。
只是他隐隐明白,一旦租下大片田地,动静扩大,免不了引来更多注视,潜藏的风波,怕是不会太少。
二人并肩踏上归途,田埂留下两道深浅错落的脚印,风拂稻禾,沙沙声响,像是无声见证着前路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