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痕迹
冬月十五,午时三刻。王家坳。
温都尔勒住马,没有下来。他坐在马上,看着前方那条干沟,看了很久。沟里的枯草和树枝被人重新铺过,但铺得很敷衍,有几处露出了下面的衣角。他不需要下马就知道那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朝沟的方向指了一下。两名士兵翻身下马,走到沟边,用刀挑开枯草和树枝。第一具尸体露出来的时候,那个士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挑。
越来越多的尸体露出来,层层叠叠地码在沟里,像被整齐堆放的原木。
温都尔没有继续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干沟走了一段。每隔几步,枯草和浮土下面都鼓着一团,像大地长出了一排畸形的肿块。
他走完了整条沟,回到马边,站了一会儿。
“把沟挖开,清点数目。”
士兵们动手挖沟。枯草和树枝被扒开,浮土被铲走,尸体一具接一具地被拖出来,在沟边排成一行。
温都尔站在旁边,看着尸体被排列整齐,数到第四百多具的时候,他不再数了。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座被劫掠过的村庄,沉默了片刻。
一个百夫长走过来,低声汇报:“将军,清点完了。四百七十具。致命伤多为贯穿伤,少数为钝器击打。从伤口判断,对方使用的是骑枪和重锤。死者身上没有箭矢,说明对方没有使用远程武器,或者远程武器的命中率极高,没有浪费。”
温都尔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查看一具尸体的胸口。伤口边缘整齐,是骑枪刺穿的。他站起来,又走到另一具尸体旁边,查看头部的伤痕——颅骨凹陷,是重锤造成的。他沿着排列的尸体走了一遍,然后回到马边,翻身上马。
“留下五十人,把尸体烧了。其余人,跟我去旧河床。”
旧河床在王家坳以北十里。温都尔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河床已经干涸,裸露的沙石地面上留着杂乱的马蹄印和拖拽的痕迹。他下马,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摸了一下那些马蹄印。
马蹄印很深,边缘整齐,不是普通的马蹄——是钉了铁掌的战马,而且是重甲战马。
他站起来,沿着河床走了一段。拖拽的痕迹从河床中央一直延伸到岸边的一处洼地,洼地里堆着枯草和树枝,下面的情形和王家坳一样。
他没有让人挖开,站在洼地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马边,他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润了润喉,然后吐掉。
他把水囊挂回鞍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行动干净,人数不会多,八百到一千人。重甲骑兵。战法犀利,不留活口,处理尸体的手法熟练。不是匪寇。”
他抬起头,看向榆林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城墙上火把的光在风中微微摇晃。
“匪寇没有这样的装备,也没有这样的纪律。是榆林城里的人。”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回营。派人盯住榆林城的各个城门,尤其是东门。发现大队骑兵出城,立刻回报。”
他顿了一下,“另外,准备一支百人队做诱饵。如果那支队伍再出现,把他们引到长林谷地去。”
他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回营。我要见速布台将军。”
当天傍晚,榆林城,宣抚使行辕。
江波站在沈砚之面前,甲胄还没有卸,脸上带着尘土和汗渍。他把铁枪靠在墙边,从怀里掏出一份手写的清单,放在桌上。
“首战,歼灭北庭百人游哨一队,缴获战马八十七匹,武器若干。次战,歼灭北庭打草谷队伍约五百人,缴获战马五百余匹,牛羊若干,物资一批。两战合计,我方阵亡零,轻伤九人。”
沈砚之没有立刻开口。他站起来,走到江波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打得好!有没有受伤?”
江波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的亲兵说了一句:“传令下去,今晚全军加餐赏肉。重甲突击队每人赏银二十两,另配手抛震天雷两枚。”
江波看完,抬起头来:“大人,二十两太多了。边军一年的俸禄也不过这个数。”
沈砚之没有接他的话。他把手令往前又推了一点:“将士们用命,应得的。”
亲兵领命而去。沈砚之转回身,看着江波,补了一句:“遇敌不可死战。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撤。这支队伍是割肉的刀,不能一次打光了。”
江波抱拳:“明白。”
冬月十六,北庭大营,脱布迪花的帐中。
脱布迪花坐在案前,面前的羊皮纸上写着这几天的“收获”:三天时间,派出十个百人队,扫荡了榆林城周边方圆三十里内的所有村庄,一共抓到了不到五百人。
大部分村庄已经空了,人要么提前跑了,要么被官府撤进了城里。他抓到的这五百人,大多是老弱妇孺,还有一些没来得及逃走的散户。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五百人,不够。如果要用人盾铺开一整段城墙的正面,至少需要两千人。五百人只够在某一段集中使用一次。一次之后,就没有了。
榆林城以西四十里,小马村。
巴图巴骑在马上,看着面前这座空荡荡的村庄,骂了一句。
这已经是他们今天搜寻的第七个村子了,前面六个全是空的——人跑光了,粮食搬走了,连鸡都没留下一只。
他本以为这个村子也一样,但手下的人进村搜了一圈之后,回来报告说村尾的地窖里藏着三个人。
“带出来。”巴图巴坐在马上,没有下来。
三个村民被从地窖里拖了出来,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小了,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巴图巴看了他们一眼,挥了一下手:“绑起来,带走。把村子烧了。”
士兵们正要动手,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巴图巴转头看去——一匹铁甲战马正从村口冲进来,马上的人戴着鬼面铁甲,手里握着一杆银枪。
那匹马的速度极快,巴图巴只来得及看到那杆枪的枪尖在自己眼前越来越大,然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江波的铁枪刺穿了巴图巴的喉咙,枪尖从颈后穿出,带出一蓬血雾。他没有减速,将枪一抖,把尸体从马上甩落,继续向前。身后,鬼面铁甲骑源源不断地涌入村庄,像一道铁流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当温都尔带着人赶到小马村的时候,村里的北庭士兵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了。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村道上,有的倒在院子里,有的靠在墙根下,有的挂在栅栏上。巴图巴的尸体躺在村口,喉咙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已经流干了,在冻硬的土地上凝成一片暗红色的冰碴。
温都尔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走到巴图巴的尸体旁边,蹲下来,查看了一下伤口。然后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村庄,目光在那些尸体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回巴图巴的脸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说了一句话:“收兵。回营。”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村庄。
脱布迪花听完军报,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帘子,转回身。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抓人的范围扩大到五十里。每队增派到五百人,遇到那支鬼面骑兵,不许接战,立刻撤回。”
当天深夜,清风寨。
燕青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血脉重新流通,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寨门。两天两夜,他换了三匹马,除了中途停下来喝了两次水、喂了两次马,几乎没有合过眼。
寨里的留守人员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燕头儿?你怎么——”
“给我弄点吃的,喂饱我的马。三个时辰后叫我。”
他走进一间屋子,倒在炕上,闭上眼睛。三个时辰后,他准时睁开眼睛,吃了一碗热粥,喝了半壶水。
“给我准备纸笔。然后放飞所有信鸽。”
他走进屋里,坐到桌前,拿起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他写完一张,放在旁边晾干,然后写第二张。一共写了五张,收信人分别是高成、秦锋、张顺、余和、浪翻云。内容大致相同:主公,榆林城被围,北庭五万大军,呼律邪亲征,兴平汇合。
他把信折好,交给等候在一旁的人:“信鸽全部放出去。每封信绑两只鸽子,以防中途被射落。”
那人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片刻后,清风寨上空响起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十几只信鸽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
燕青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信鸽消失在夜色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马厩里,牵出那匹已经喂饱了草料的马,翻身上去,出了寨门,继续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