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马场一席话后,萧玦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似乎找到了一个奇特的出口。他开始时常溜去皇家武场,那里不仅是秦莽日常活动之地,也是一些低级军官、侍卫子弟练习拳脚、切磋武艺的地方。
萧玦换了寻常的武士服,混迹其中,起初只是默默看着。他看着那些年轻儿郎挥汗如雨,拳来脚往,听着他们毫不掩饰的呼喝与笑骂,感受着那种直来直往、靠力气和本事说话的粗粝氛围,竟觉得比在东宫面对那些繁文缛节和父王莫测的脸色要轻松许多。
然而,他毕竟是皇太孙,即便刻意低调,那通身的贵气与略显苍白的俊秀面容,在人群中依旧扎眼。加之他沉默寡言,只旁观不动手,不免引来一些好奇与……挑衅。
这日,几个刚轮值下来的羽林卫子弟正在场中角力,嬉笑打闹间,一个身材高壮、名叫王虎的队正,大概是赢了比试有些得意,瞧见独自站在场边的萧玦,便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带着几分酒气和痞气,拍了拍萧玦的肩膀:
“喂!小白脸儿,看你来了好几回了,光看着多没劲?来,陪哥哥过两招,让你三拳!”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这些军汉子弟,最是慕强,见萧玦细皮嫩肉,只当他是哪个文官家不来事的少爷。
萧玦眉头微蹙,肩膀一沉,卸开了王虎的手。他不想生事,尤其是知道自己身份敏感,更不愿给秦老将军添麻烦。
“没兴趣。”他声音冷淡,转身欲走。
王虎却觉得失了面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嘿!不给面子?知道爷是谁吗?羽林卫王队正!瞧你这细胳膊细腿,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吧?哈哈哈!”
他手下用力,捏得萧玦手臂生疼,尤其是左臂伤口处被牵扯,让他瞬间白了脸。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萧玦自幼习武,弓马娴熟,虽比不上顶尖高手,但对付一个寻常队正,并非没有还手之力。他几乎要下意识地拧身反击,将这个无礼之徒摔出去!
可就在电光火石间,父王那冰冷的目光、紫宸殿前那沉重的廷杖、还有秦老将军那句“打的不是你的错,是你的位置”如同冰水浇下。他是皇太孙。他若在此地与一个低级军官动手,无论输赢,传出去都是天大的笑话。赢了,是仗势欺人(即便对方不知他身份);输了,更是颜面扫地。甚至会连累秦老将军,被言官参奏一个“纵容太孙与军汉厮混,有失体统”的罪名。
他不能还手。
这股认知像枷锁一样捆住了他的四肢。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压下了反击的本能,只是用力想要挣脱王虎的钳制,低喝道:“放手!”
王虎见他挣扎,越发来劲,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嬉笑道:“不放又如何?你还能咬我不成?”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哄笑声也更响。
就在这时,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在场边响起:“都给老子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莽老将军不知何时已站在场边,脸色铁青,怒目圆睁。他虽年迈,但那积威之下,整个武场瞬间鸦雀无声。
王虎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松开了手。
秦莽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目光先是在萧玦苍白隐忍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如同冰冷的刀锋般扫向王虎等人。
“聚众闹事?欺凌弱小?羽林卫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秦莽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王虎!你身为队正,带头滋事,该当何罪?!”
王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酒早就醒了,冷汗涔涔:“老将军恕罪!末将……末将只是跟他开个玩笑……”
“玩笑?”秦莽冷笑,指着萧玦,“你可知他是谁?”
王虎茫然抬头,看着萧玦,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秦莽却没直接点破萧玦身份,只是厉声道:“即便他是寻常子弟,尔等便可随意欺凌?军营的规矩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他转而看向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军官子弟,“还有你们!围观起哄,军法何在?!”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将王虎拖下去,重责三十军棍!其余参与起哄者,各领十军棍!打完了,连同今日值守失察的校尉,一并捆了,送去羽林卫大将军府,按军法从严处置!”
立刻有几名跟着秦莽的老亲兵上前,如狼似虎地将面如土色的王虎等人拖了下去,很快,武场外便传来了沉闷的军棍声和压抑的惨嚎。
处置完这些小兵,秦莽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一直僵立在原地的萧玦。他走到萧玦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锐利如鹰。
“你,”秦莽开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怒气,“方才为何不还手?”
萧玦垂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声音低哑:“我……不能。”
“不能?”秦莽猛地提高音量,“习武之人,血性何在?人家拳头都招呼到脸上了,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就你这怂包样子,将来如何统领三军,威慑天下?!”
这话如同鞭子,抽在萧玦心上,比真挨了打还疼。他猛地抬起头,眼圈泛红,嘶声道:“我还手了又如何?打赢了,是皇太孙欺凌弱小!打输了,是储君无能,徒增笑柄!除了给人口实,给……给您惹麻烦,还能有什么好处?!”
他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您告诉我,要忍,要认清自己的位置!我忍了!我认了!可忍到最后,就是连保护自己都成了错吗?!”
秦莽看着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眼中的怒气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四品武官服色、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容与秦莽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沉稳内敛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他是秦莽的独子,现任兵部侍郎的秦骁。
秦骁显然已经了解了事情经过,他先是对萧玦恭敬地行了一礼:“殿下受惊了。”然后转向秦莽,低声道:“父亲,此事不宜闹大。殿下身份特殊,在此与人冲突,传出去确有不便。殿下能顾全大局,隐忍不发,已是难得。”
他这是在为萧玦求情,也是委婉地提醒父亲,方才的斥责有些过重了。
秦莽瞪了儿子一眼,哼了一声,却没反驳。他再次看向萧玦,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硬邦邦的:“小子,记住今天的滋味。憋屈吗?难受吗?这就对了!”
“为君者,不是不能动手,而是要知道何时能动手,何时必须忍!今天这几个杂鱼,不值得你动手,脏了你的手,也辱没了你的身份!你的拳头,你的刀,应该对着的是犯境之敌,是祸国之奸,而不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忍,不是懦弱!是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血性,都攒着,用到该用的地方!等到你需要亮剑的时候,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把剑,能劈开山海,能定鼎乾坤!明白吗?!”
萧玦怔怔地看着秦莽,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着的、属于老军人的铁血与期望。心中的委屈和愤怒,在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中,奇异地慢慢平息下去,转化为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情绪。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深吸一口气,对着秦莽,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辈……受教了。”
秦莽看着他终于挺直了些的脊梁,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摆了摆手,语气依旧粗声粗气:“行了,别摆出这副样子!看着就烦!滚回去好好想想!想不通,明天再来挨骂!”
说完,他不再理会萧玦,招呼着儿子秦骁,转身大步离开,那背影依旧刚硬如铁。
萧玦站在原地,望着老将军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武场外行刑的方向,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军棍的声音和老将军的训斥。他摸了摸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手臂,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储君”这两个字,不仅意味着尊荣与权力,更意味着枷锁、忍耐与……在关键时刻,石破天惊的力量。
这条路,果然很难。但似乎,也并非全无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