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吧，”他突然开口，“我也不想这么做。你们看起来是好人。”

阿玲连忙说：“是啊，我们都是好人。你把钱拿走吧，我们不会报警的，真的不会。”

“真的？”疤脸男人歪着头看她，“你们真的不会报警？”

“我发誓！”阿玲举起手，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我不会骗人的。你要相信我。”

“三个孩子？”疤脸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样，他眼中的凶光似乎减弱了几分，“你们有三个孩子？”

“是的，”阿玲的声音温柔了下来，她似乎感觉到了对方的动摇，继续说道，“大女儿已经出嫁了，在省城安了家，女婿是做生意的，条件还不错。二儿子在广告公司上班，今晚刚好出去了。小女儿还在上大学，读师范，将来当老师。你呢？你有孩子吗？”

疤脸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枪。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动摇了。

他甚至把枪口往下压了一点，另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还给我们。

“你们……你们真的是好人。”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把钱包放在了茶几上，“算了，我不要了。”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阿玲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站起身，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孩子，你要是遇到困难了，我们可以帮你。真的，我们可以帮你找律师，甚至可以帮你找一份正经工作……”

“闭嘴！”疤脸男人突然大吼了一声，重新举起了枪，枪口差点怼到阿玲的脸上，“别他妈跟我演戏！你以为我会相信吗？我一出门你们就会报警！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把我卖了！”

他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握着枪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狂躁和不安。这种状态比刚才更危险——一个情绪失控的持枪歹徒，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不会的，我们真的不会……”阿玲还想说什么。

“够了！”疤脸男人打断了她，“把钱都给我！还有，你们家有枪吧？别跟我说没有。我刚才看到了，电视柜左边的抽屉里有一个枪盒。”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说得没错，电视柜左边的抽屉里确实有一把猎枪，是我年轻时打猎用的双管霰弹枪，已经好多年没用过了，但里面还装着两发子弹。

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能一眼就看到那个抽屉里有枪盒？

除非……他早就踩过点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他不是随机选择的受害者，他是专门冲着我们家来的。

“把枪给我拿出来，”疤脸男人命令道，“快点！”

“好好好，我给你拿。”我站起身，走向电视柜。

“等等，”疤脸男人突然叫住我，“你坐下，让你老婆去拿。”

这家伙太谨慎了，每一步都防着我。

阿玲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她颤颤巍巍地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打开盖子，露出了里面那把双管猎枪。

“扔过来！”疤脸男人说。

阿玲把猎枪扔了过去，疤脸男人单手接住，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膛，看到里面的两发子弹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是好东西。这下我两把枪了，够用了。”

他把猎枪背在背上，手里依然握着那把五四式手枪。

“好了，”他说，“现在，咱们来解决最后一个问题。”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看到了我的脸，”疤脸男人的声音变得冰冷，像是冬天的寒风，“知道我长什么样，知道我在假释期。如果我放了你们，你们肯定会报警，警察很快就会找到我。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们不会的！”阿玲哭着说，“我发誓，我真的不会报警！我可以对天发誓！”

“对不起，”疤脸男人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阿玲的额头，“我不相信任何人。”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我能看到阿玲脸上的泪水，能看到她紧闭的双眼，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能看到她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二十六年的婚姻，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一起熬过了那么多艰难的日子，难道就要在这里结束吗？

不。

绝不。

我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就在疤脸男人扣动扳机的前一秒，我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扑了过去。我的左手抓住了他握枪的手腕，右手狠狠地推了上去，让枪口偏离了方向。

砰！

枪响了。

子弹打中了天花板上的吊灯，玻璃碎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像一场透明的雨。

“老东西！你找死！”疤脸男人怒吼着，用力挣脱我的手。

我感觉伤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鲜血瞬间浸透了纱布，顺着肚子往下流，温热的液体浸湿了我的衣服。但我不能松手，一旦松手，我们俩都得死。

“阿玲！快跑！去叫人！”我吼道。

“我不走！”阿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但异常坚定，紧接着我听到一声闷响，疤脸男人的脑袋歪了一下——阿玲抄起地上的碎瓷片砸在了他头上。

那是一块尖锐的瓷片，正好划破了他的额头。

血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他的眼睛里，染红了他的半边脸。他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了。

“臭娘们！”疤脸男人暴怒地转过身，一脚踹在阿玲的肚子上，把她踢飞了出去。

阿玲惨叫一声，整个人撞在茶几上，上面的水果盘、杯子全都摔在地上，一片狼藉。她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煞白。

“阿玲！”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从胸腔里爆发出来。

疤脸男人重新举起枪，对准了我。这么近的距离，他不可能打偏。

“去死吧，老东西。”

他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疤脸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就往门口跑去。

我怎么可能让他跑掉？

我忍着腹部的剧痛追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他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枪也脱手飞了出去，滑到了沙发底下。

“放开我！”他疯狂地用脚踢我，每一脚都踢在我的伤口上，疼得我几乎要晕过去。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我就是不松手。

“阿玲……捡枪……”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

阿玲爬了过来，她的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我的。她在发抖，但还是伸手到沙发底下摸到了那把枪，把它捡了起来。

“别动！”她用枪口指着疤脸男人，声音颤抖但异常坚决，“再动我就开枪了！”

疤脸男人停止了挣扎，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血污和不甘。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然后是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警察！”

阿玲跌跌撞撞地跑去开了门，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住了疤脸男人，把他按在地上铐了起来。

“没事了，老周，没事了。”阿玲抱着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我躺在她怀里，感觉意识在一点一点模糊。伤口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蔓延全身的虚弱感。我感觉自己像是泡在冷水里，越来越冷。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我听到有人在喊。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

天花板上是惨白的日光灯，鼻子里闻到的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耳边传来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发现手臂上连着输液管，一动就牵扯到针头。

阿玲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很憔悴。她的右手上缠着绷带，应该是被瓷片划伤的。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着，时不时抽泣一声。

我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那个疤脸男人被抓了。警察说他叫刘强，是个惯犯，之前因为抢劫杀人被判了十五年，去年才假释出狱。这次他持枪入室抢劫，还开了枪，加上假释期间犯罪，至少要判二十年以上，这辈子基本就交代在里面了。

医生说我的伤口裂开了，造成了腹腔内大出血，如果再晚送来十分钟，神仙也救不了。他们紧急给我做了第二次手术，缝合了破裂的血管，输了八百毫升血，总算是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老周？”阿玲醒了，看到我睁着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没事了，”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都过去了。”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命了？”阿玲哭着说，“医生说你失血太多，再晚一会儿就……”

“我不是还活着吗？”我笑了笑，虽然笑得很难看，“别哭了，哭多了伤身体。”

阿玲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粥？”

“不饿，你坐着歇会儿吧。”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和一个果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