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渊握住赵老三的手,眼眶红了:“好兄弟,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下我会帮你解开绳子,你从后门出去,有人在河边等你。他会带你坐船离开安徽,去江西,那边有我一个朋友,他会照顾你。”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脱身。”
“不行!”赵老三急了,“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走!”
“你必须走。”孙文渊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留下来只会成为我的累赘。你走了,我反而更好行事。”
赵老三还想说什么,孙文渊已经拿出了刀子,割断了绳子。他拉着赵老三站起来,推开后门,指了指远处的一条小河:“看到那条河了吗?河边有一条乌篷船,船上的人姓周,是我的心腹。你上了船,他会带你离开。”
赵老三看着孙文渊,咬了咬牙:“大哥,保重。”
“保重。”
赵老三转身要走,孙文渊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赵老三手里:“这个你拿着。如果你将来遇到什么困难,就拿这块玉佩去找一个人。他叫谭嗣同,是湖北巡抚谭继洵的儿子。他欠我一个人情,会帮你的。”
赵老三接过玉佩,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沿着小路狂奔,很快就到了河边。果然,一条乌篷船正停在岸边,船上坐着一个中年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是周大哥吗?”赵老三小声问。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的脸:“是我。宋大哥让我在这儿等你,快上船。”
赵老三跳上船,船立刻离岸,顺着水流向下游驶去。
船行了大约半个时辰,赵老三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回头一看,只见岸上火光点点,几十个骑兵举着火把,正沿着河岸追赶。
“糟了!追兵来了!”赵老三惊呼。
周大哥也慌了:“怎么会这么快?宋大哥不是说能拖住他们吗?”
两人正着急,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巨响。赵老三抬头一看,只见前方的河道上,一座木桥轰然倒塌,断木碎石落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追兵被拦在了对岸,气得哇哇大叫。
赵老三松了一口气,正要感谢老天爷帮忙,却突然发现周大哥的脸色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赵老三问。
周大哥盯着他手里的玉佩,声音有些发抖:“你这块玉佩……是从哪儿来的?”
“是宋大哥给我的。”
“宋大哥……他是不是姓宋,叫宋景诗?”
“你怎么知道?”
周大哥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这块玉佩,是我师父的。”
“你师父?”
“我师父叫宋景诗,是捻军的首领。二十年前,他在高楼寨之战中受了重伤,是我背着他逃出来的。后来他改名换姓,考了举人,做了官。他答应过我,等事情平息了,就带我一起过好日子。”
赵老三的心跳开始加速:“那你……”
“我不是什么周大哥。”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我叫周虎,是宋景诗的结拜兄弟。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杀了他!他答应过我的,说要带我一起发达,可他却把我丢在一边,自己享福去了!他以为给我点钱就能打发我?做梦!”
赵老三的后背一阵发凉:“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周虎狞笑起来,“我要拿你的人头去领赏。刘铭传大人说了,只要能拿到宋景诗的把柄,就赏我一千两银子。你猜怎么着?你就是那个把柄!”
他从船舱里抽出一把刀,朝赵老三扑了过来。
赵老三本能地向后躲闪,船身剧烈摇晃起来。周虎一刀砍空,身子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河里。
河水湍急,瞬间就把他冲走了。
赵老三趴在船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周虎在水中挣扎了几下,就被漩涡吞没了,消失在黑暗的水面上。
他瘫坐在船上,浑身都在发抖。
过了好久,他才缓过神来。他拿起那块玉佩,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玉佩是圆形的,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尊佛像,背面刻着四个字:
“镇魂平安。”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总觉得这四个字有些古怪。镇魂?为什么要镇魂?谁的魂?
他想起孙文渊说过的话,想起周虎说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决定不去江西了。他要回去,回去找孙文渊,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调转船头,逆流而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回到了柳溪镇。镇子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他摸到孙文渊的家门口,发现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一片狼藉。
他走进院子,看见地上躺着几具尸体,都是孙家的下人。他心头一紧,快步冲进内堂。
内堂里,孙文渊正坐在太师椅上,胸口插着一把剑,鲜血染红了衣襟。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赵老三扑过去,抱住他:“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孙文渊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你没事就好……”
“是谁干的?是谁?”
“刘铭传……他派了杀手……我挡不住了……”孙文渊的声音越来越弱,“兄弟……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
“骗了我?骗我什么?”
“那块玉佩……不是护身符……它是……它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赵老三抱着他的尸体,放声大哭。
哭了很久,他才慢慢冷静下来。他拿起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出其中的秘密。
他想起孙文渊临死前说的话——这块玉佩不是护身符。那它是什么?
他仔细端详玉佩上的佛像。佛像的面目慈祥,双手合十,盘腿而坐。可仔细看,佛像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对劲。正常情况下,佛像的眼睛应该是微微闭合的,但这尊佛像的眼睛却是睁开的,而且眼珠的位置,有两个小小的凹陷。
赵老三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凹陷,感觉里面似乎有东西。他找来一根针,小心翼翼地挑开其中一个凹陷,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纸卷。
他把纸卷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高楼寨之战,宋景诗未死,现化名孙文渊,居于安徽宁国府柳溪镇。若能除此人,必有重谢。刘铭传拜上。”
赵老三的手开始发抖。
他打开另一个凹陷,里面同样有一个纸卷,上面写着:
“持此玉佩者,乃宋景诗之义弟宋魁。若能取其首级,赏银千两。刘铭传再拜。”
赵老三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终于明白了。
这块玉佩,根本不是什么信物,而是一个陷阱。孙文渊把它交给自己,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把自己推向死路。
可为什么?孙文渊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老三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
孙文渊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死了之后,刘铭传一定会追查赵老三的下落。赵老三拿着这块玉佩,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到时候,他要么被抓,要么被杀,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孙文渊这么做,是为了让赵老三替他报仇。
只要赵老三活着,就会有人知道刘铭传的阴谋。只要赵老三活着,就有机会揭露真相。
可孙文渊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
也许是因为,他怕赵老三不敢接这个任务。
也许是因为,他怕赵老三知道真相后会放弃。
也许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赵老三有能力替他报仇。
赵老三握着玉佩,站在孙文渊的尸体前,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照进来,照在孙文渊的脸上,照在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剑上。
赵老三弯腰,拔出了那把剑。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铭传。”
赵老三把剑收好,又把玉佩揣进怀里。他对着孙文渊的尸体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大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他不再是那个与世无争的剃头匠赵老三了。
他是宋魁,是捻军的余孽,是背负着仇恨的复仇者。
他要活下去。
他要让刘铭传付出代价。
哪怕这条路再难走,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在所不惜。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债,是一定要还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