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趴在地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知道,今天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那把刀的出现太蹊跷了,分明是有人故意设局。
可谁会这么做呢?孙文渊?他跟自己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自己?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赵老三脑海中浮现。
除非孙文渊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郑知县见他不说话,又要下令继续打。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进来,在郑知县耳边说了几句话。郑知县的脸色变了,挥了挥手,让衙役退下。
他站起身,走到赵老三面前,压低声音说:“赵老三,算你运气好。巡抚大人派人来了,要把你提到省城去审。”
赵老三心里咯噔一下。
提到省城?这意味着事情闹大了。
郑知县让人把赵老三关进大牢,等候押送。赵老三躺在潮湿的稻草上,盯着头顶的蜘蛛网,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在柳溪镇待了十三年,一直小心翼翼,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走一步路。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可没想到,最终还是躲不过。
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他想来想去,觉得最可疑的还是孙文渊。可孙文渊是怎么知道的?自己跟他素无往来,那天去给他刮痧,也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等等。
刮痧。
赵老三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天给孙文渊刮痧的时候,孙文渊问过他老家在哪儿,他说是河南归德府。孙文渊又说自己去过归德府,还问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当时他没多想,可现在回想起来,孙文渊的表情似乎有些古怪。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猎人盯上猎物时的表情。
难道孙文渊从一开始就是在试探他?
可为什么呢?孙文渊一个举人,为什么要针对他一个剃头匠?
除非……
赵老三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除非孙文渊跟当年的某件事有关。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人。
那个人姓宋,叫宋景诗,是捻军的一个首领。当年在高楼寨之战中,宋景诗身受重伤,是赵老三背着他跑了十几里路,才逃出生天。后来捻军溃散,两人失散了,赵老三以为宋景诗早就死了。
可如果他没死呢?
如果他不但没死,还改名换姓,成了另一个人呢?
赵老三越想越觉得可怕。
他想起孙文渊的面相,想起他的口音,想起他说话时的一些小动作。越回想越觉得熟悉,越回想越觉得心惊。
孙文渊……会不会就是宋景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抹去。
赵老三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被从大牢里提了出来,戴上枷锁,押上一辆囚车。两个兵丁押送他,一路向北,往安庆方向去。
囚车走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得厉害。赵老三的伤口还在疼,每颠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他的注意力全在押送他的那两个兵丁身上。
这两个兵丁,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子。高个子不爱说话,一直板着脸;矮胖子倒是话多,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说赵老三,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啊?巡抚大人亲自点名要你,啧啧,面子不小啊。”矮胖子一边走一边说。
赵老三苦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巡抚大人抓你干嘛?”
“我真的不知道。”
矮胖子撇撇嘴,显然不信。他凑近赵老三,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啊,这事儿跟一个叫刘铭传的大人有关系。你知道吗?刘大人现在是台湾巡抚,可厉害了。他写信给安徽巡抚,说有个捻匪余孽藏在皖南,让务必抓到。你说,那个捻匪余孽,是不是就是你?”
赵老三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不动声色:“我一个剃头的,怎么可能是捻匪?官爷你搞错了。”
“搞没搞错,到了省城就知道了。”矮胖子嘿嘿一笑,“不过我劝你啊,要是真有什么事,趁早交代,免得受皮肉之苦。”
赵老三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清楚,这一去,凶多吉少。
囚车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一个叫桐城的地方。两个兵丁找了家客栈,把赵老三关在一间柴房里,自己则去前厅喝酒吃肉。
赵老三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夜深了,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他试着挣了挣绳索,挣不开,绑得太紧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赵老三吓了一跳,正要喊叫,那人捂住了他的嘴:“别出声,是我。”
声音很熟悉。
赵老三定睛一看,愣住了。
来人是孙文渊。
不,应该说,是宋景诗。
孙文渊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蹲在赵老三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兄弟,这些年委屈你了。”
赵老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大哥……真的是你……”
孙文渊点了点头:“是我。我一直活着,只是换了名字,换了身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一直都知道。”孙文渊说,“当年失散后,我辗转来到安徽,考了个举人,改了名字,在柳溪镇落了脚。我派人找过你,但一直没找到。直到几年前,我才听说柳溪镇来了个河南籍的剃头匠,我就猜到可能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相认?”
孙文渊苦笑:“我不敢。朝廷对捻匪的清查一直没有停止,我怕连累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关注你,知道你过得不错,娶了媳妇生了娃,我也就放心了。”
“那这次……是你举报的我?”
孙文渊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你。”
“谁?”
“刘铭传。”
赵老三愣住了:“刘铭传?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他不知道你的事。”孙文渊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想除掉的人,是我。”
“什么意思?”
孙文渊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让赵老三震惊的秘密。
原来,孙文渊现在的身份,并不是凭空捏造的。他考举人那年,结识了一个同年,那人叫陈宝箴,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两人交情很好,经常一起喝酒论诗。有一次喝醉了,孙文渊说漏了嘴,提到了自己当年参加过捻军。
陈宝箴当时没说什么,但事后却把这件事告诉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刘铭传。
刘铭传当时正在招募人才,听说孙文渊是捻军出身,不但没有举报他,反而想拉拢他。他派人找到孙文渊,提出一个条件:只要孙文渊帮他做一件事,他就替孙文渊保守秘密,并且保举他做官。
那件事,就是刺杀一个人。
一个朝廷的钦差大臣。
孙文渊拒绝了。他虽然曾是捻军,但他不想再做杀人的勾当。他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用自己的本事考取功名,光明正大地做人。
刘铭传表面上没有为难他,但心里已经动了杀机。他担心孙文渊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影响他的仕途。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机会除掉孙文渊。
而赵老三,就是他用来对付孙文渊的棋子。
“你是说,刘铭传知道我跟你的关系?”赵老三问。
“他不知道具体的,但他知道我在柳溪镇有一个故人。他派人查了很久,终于查到了你。他让人把那把刀放在你家床底下,然后让孙文渊去报案。他的目的是让我以为是你出卖了我,让我对你动手。这样一来,我手上就沾了血,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我了。”
赵老三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狠了吧?”
“官场就是这样,杀人不见血。”孙文渊叹了口气,“兄弟,我对不起你,把你卷进来了。”
“大哥别说这种话。当年要不是你救我,我早就死在战场上了。这条命是你的,你随时可以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