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谢府的正厅，暖洋洋的。沈秋华把茶具摆好，又从厨房端了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春桃传话来说柳夫人已经到了二门，她亲自迎了出去。
柳如烟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着简单的圆髻，脸上带着笑。“秋华，你找我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进来坐下说。”沈秋华拉着她的手进了正厅，让丫鬟们都退到院子外面，连门都带上了。
柳如烟看着这阵仗，心里有了数。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沈秋华开口。
沈秋华也不绕弯子，放下茶盏，看着柳如烟的眼睛。“如烟，两个孩子的事，咱们是不是该定下来了？”
柳如烟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你是说……定亲？”
“嗯。”沈秋华点头，“知堼今年十四了，妧妧也十四了。明年就及笄。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怎么样，你我心里都清楚。再拖下去，外面该有人说闲话了。”
柳如烟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清香中带着一点涩。她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同意。就是觉得……太快了。”
“快？”沈秋华笑了，“你闺女从周岁就抓了我儿子的木剑，这都十三年了。快什么？”
柳如烟也笑了。她想起江时妧小时候的事——怕打雷往谢知堼怀里钻，学走路追着谢知堼的背影跑，第一声叫的不是“爹爹娘亲”而是“堼堼”。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闺女是留不住的。
“两个孩子都同意了？”柳如烟问。
沈秋华想了想。“知堼没明说，但他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至于妧妧，你觉得她会不同意？”
柳如烟摇了摇头。她想起女儿每日早上去巷口送早点的样子，想起女儿抽屉里那些舍不得扔的糖纸、玉兔、画稿，想起女儿每次从谢府回来红扑扑的脸。她叹了口气。“同意。怕是早就同意了。”
“那就定了。”沈秋华握住她的手，“等妧妧及笄，咱们办个定亲礼，不请外人，就两家人吃顿饭。简单庄重就行。”
柳如烟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到时候我让怀瑾准备聘礼——不对，是嫁妆。”她笑了笑，“该准备什么，我也不太懂。回头问问老人。”
“不急，还有一年。”沈秋华给她续了茶，“先把两个孩子的心定下来，他们踏实了，我们大人也省心。”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中间那碟桂花糕上，金灿灿的。茶香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暖暖的。
柳如烟从谢府出来，没有直接回江府，而是去了一趟布庄。她挑了几匹上好的绸缎，又买了一包绣线。春桃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东西，忍不住问：“夫人，买这么多布做什么？”
“给妧妧做嫁衣。”柳如烟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还早呢。”
“不早了。一转眼就到。”柳如烟站在布庄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她想起自己出嫁前，母亲也是这样一针一线地给她缝嫁衣。那时候她觉得日子还长，一转眼，轮到她给自己的女儿缝了。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回走。
江怀瑾今日从衙门回来得早，换了衣裳就在书房里翻书。柳如烟推门进去，把布匹和绣线放在桌上。
“怀瑾，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江怀瑾放下书。
“今日我跟秋华见了面。定下来了。等妧妧及笄，就办定亲礼。”
江怀瑾的手停在书页上，没有翻过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合上书。
“定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定了。两个孩子都同意。你还想拖？”
江怀瑾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格取下一样东西，是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像。画上是小时候的江时妧，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把木剑，笑得露出小米牙。那是谢铮几年前画的，送给他做纪念。他经常拿出来看。
“闺女啊。”他对着画像说，声音不大，带着笑，也带着酸，“怎么眨眼间就长大了。”
柳如烟看着他，鼻子也跟着酸了。她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厨房里还炖着汤，她得去看看火。
晚上，江时妧从女学回来，发现爹娘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柳如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柔软，江怀瑾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舍。她吃饭的时候被看得不自在，放下筷子问：“爹，娘，你们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吃你的。”柳如烟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你今日买了那么多布，给谁做衣裳？”
“给我自己。不行吗？”
江时妧看了看那块布的颜色——大红，绣着金线的牡丹。她娘从来不做这种颜色的衣裳。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扒饭，耳朵尖慢慢红了。
柳如烟看着女儿红了的耳朵，心里想：这孩子，怕是猜到了。比她爹聪明。
另一边，谢府，谢铮在书房里看兵书。沈秋华端着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
“今日我跟如烟见了面。说了两个孩子定亲的事。”
谢铮放下书，看着妻子。“定了？”
“定了。等妧妧及笄就办定亲礼。”
谢铮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好。”
一个字。就一个“好”字。沈秋华等了半天，没有下文。“你就说一个字？”
“够了。”谢铮放下汤碗，重新拿起兵书。
沈秋华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你儿子攒钱买聘礼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谢铮翻了一页书。“知道。他攒他的，我们出我们的。”
沈秋华愣了一下。“你不拦着？”
“拦什么？他自己攒的，自己花。娶媳妇，应该的。”
沈秋华看着丈夫的侧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看见他嘴角有一点弧度。她笑了，转身出去了。
晚上，谢知堼从武学院回来，沈秋华在正厅等他。她让丫鬟都退下，把儿子叫到跟前。
“知堼，今日我跟江夫人定了。等你妧妧及笄，就办定亲礼。”
谢知堼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耳朵红了。
“嗯。”他说。
“你不高兴？”
“高兴。”
“高兴你怎么不笑？”
谢知堼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沈秋华看见了。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去书房。你爹有话跟你说。”
谢知堼走进书房。谢铮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本兵书，但没有在看。他抬头看着儿子。
“定了。”谢铮说。
“嗯。”
“定了就别反悔。”
“不会。”
谢铮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去吧。”
谢知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那丫头，值得。”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最后一点残香。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大人说了，定亲礼前不能提前说太多，要留个惊喜。但他知道，她猜到了。她那么聪明，从她娘买了大红绸缎的那天，就该猜到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朵干桂花。花瓣已经脆了，一碰就碎。他没有拿出来，就隔着布摸了摸。
她及笄。定亲。然后成婚。然后一辈子。
他嘴角弯了一下，走回了屋。
夜里，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的事。她娘买了大红绸缎，她爹对着她的画像说话，沈秋华来家里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春桃。”她叫了一声。
“在。”
“大人是不是在商量什么事？”
春桃正在叠衣裳，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定亲的事。”江时妧的声音很小，像怕被窗外的月亮听见。
春桃没有回答。她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关上门。“小姐，您别问了。到了时候您就知道了。”
江时妧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看着帐顶。帐子上绣着鸳鸯戏水，她以前没注意，今日才看见。
“春桃，我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那天来了，我该说什么。”
春桃笑了。“您什么都不用说。谢公子会说。”
“他说什么？”
“他说‘我来娶你了’。”
江时妧把脸埋进枕头里，在被子里笑了。笑得很闷，但春桃听见了。她吹了灯，轻轻关上门。
窗外，月亮很圆。隔着一条巷子，两个人，一个醒着，一个睡了。醒着的那个在数日子，睡了的那个在梦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