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凡比平时又早起了半个时辰。
天还没亮透,窗户纸外面只有一层蒙蒙的灰白色,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张洗过太多遍的旧布,透不出光来。屋里的东西都还笼罩在暗影里,模模糊糊的轮廓看不大清楚。
他没有点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脑子完全清醒过来,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从丹房顺回来的,正面记过几味药材的出产地,反面还空着。
他把纸翻到空白面,铺在膝盖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笔。
然后开始写。
他把从今天到年底考核报名截止的时间——精确到天——列了出来。
两个月,准确地说是一个月零二十三天。因为报名截止不是考核当天,是考核前。赵平说得很清楚:截止前要交表,交一百功勋,推荐人签字。所以他的实际可用时间,不是两个月,是一个月零二十三天。
五十三天。
他在纸上写了“53”这个数字,看了几秒钟。
五十三天。他要把修为从炼气三层提到最少炼气三层巅峰,最好能摸到四层门槛。他要把功勋从八十七攒到一百——至少要完成一个丙级任务。他还要找到推荐人,让赵平——或者别的什么人——愿意替他说话。
还要还债,还要炼丹,还要修炼。
他继续往下写。
每天的时间分配——他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下面分成几段。
修炼:至少两个时辰。早上一个时辰,晚上一个时辰,雷打不动。归元诀的路线已经跑熟了,但要把丹田填满,需要的是量,不是技巧。每天的灵力运转量不能断,断了就倒退。
炼丹:一个时辰。回气丸的药材用功勋换,炼出来卖给熟人,换成铜板,再换成购物币。不能断,断了就没收入。一颗回气丸一百铜板,扣掉成本大概净赚七八十。一天出三颗,加上系统回收,能换五到八个购物币。这点钱不多,但够他偶尔买张引气符应急。
任务:一个时辰。杂役堂的活儿不能停——他是杂役弟子,不是自由人。扫演武场、整理库房、帮药田除草,这些杂活占用的时间跑不掉。不做的话马执事那边说不过去。
剩下的时间——他算了算——大概每天还有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的弹性时间,可以用来接功勋任务、去青云镇找孙茂才、或者处理突发情况。
他盯着纸上那些格子看了一会儿。
等于说,他每天能自由支配的时间,不到三个时辰。
在不到三个时辰的时间里,他要完成一个丙级任务(至少需要半天),要找赵平开口说推荐人的事(可能需要谈好几次),要处理灰色商品的事(如果决定买的话),还要应对那个在打听他的人(如果对方有什么动作的话)。
五十三天。一天拆成十二个时辰来用都不够。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炭笔在手指上留下了一层灰,他随手拍了拍,拍不掉,也就不管了。
吃完早饭去丹房的路上,他打开了系统界面。
购物币:10个。
他翻到商城那一页,灰色的问号商品还挂在原来的位置,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过去好几天都一样。灰蒙蒙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标价稳稳地写着:200购物币。
他在路上停下来,站在路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两百。
他想了想,重新算了这笔账。
如果从现在开始全力赚钱——每天炼丹,每天回收,每天出货——按一天八购物币的上限算,二十五天就能攒够二百。但那样的话,他这二十五天就没时间做别的了。修炼要压缩到每天一个时辰以下,任务不能接,功勋就攒不动,推荐人的事也没空去谈。
二十五天换一件不知道用途的东西,值不值?
他不知道。
但如果他花二十五天赚到了二百购物币,把那件东西买下来,结果发现它对他冲击炼气四层有帮助——那这二十五天就值了。
关键在于,他得先知道那是什么。
他盯着灰色的图标,试图从模糊的轮廓里辨认出什么东西来。但灰雾遮得太严实了,什么也看不出来。像系统故意打了码,不让他提前知道。
他想了想,做了个折中的决定。
先攒到一百购物币,到时候再说。如果攒到一百的时候,那件东西还在,他就再考虑要不要继续攒。如果到时候觉得不值,就用那一百购物币买别的。
一百购物币,大概攒十二三天就能到。
不算太长的周期。
他关掉界面,继续往丹房走。心里有了一个数,就不慌了。
到了丹房,吴执事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炉子前面,背对着门,正在往炉膛里添炭。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先把昨天那批药渣清掉,然后你自己练一炉。”
“好。”
陈凡放下东西,去墙角搬药渣桶。
桶里装的是昨天炼完丹剩下的废料——各种药材煮过之后留下的残渣,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团,散发着药材经高温煮透后特有的焦苦味。他把桶拎到外面的处理池,倒掉,用水冲了几遍,把桶洗干净了放回原位。
回来的时候,吴执事已经往炉膛里加好了炭,正在调火。
“过来看。”
陈凡走过去,站在吴执事旁边。
“烟分三种——浓白的时候是在蒸发水分,青烟的时候是药材在释放药性,无色的时候就是要出丹的时机。”吴执事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炉口上方扇了一下,让烟气飘过来,“你之前炼的药效上不去,就是因为出丹的时机没卡准——烟还没完全转无色你就起炉了,药性没锁住。”
陈凡点了点头。
他其实知道这个道理——老郎中说的跟这个差不多,只不过老郎中的说法没这么系统。老郎中说的是“等烟变淡了再起”,吴执事说的是“烟分三种,无色才是对的”。
同样的核心,不同的表述方式。一个靠经验,一个靠标准。
“今天你自己炼一炉。我在旁边看着。”吴执事往旁边退了一步,把炉前的位置让出来。
陈凡站了过去。
他按吴执事教的方法,先把掌心贴在炉壁上,运了一道灵力过去,感受炉膛里的温度分布。炉壁有点烫,但不算烫手——温热的陶瓷表面,底下是炭火的热力传上来,均匀而稳定。
灵力从掌心渗出去,像一根探针一样穿过炉壁,感知到里面的药液——正在翻滚,气泡从底部往上冒,带着药渣翻涌。药液的颜色在灵力的感知中是浑浊的,还没到澄清的阶段。
他调整了炭火的位置,让炉膛受热更均匀一些。
吴执事在旁边没说话,但也没走开。
大约一炷香之后,炉口的烟从浓白变成了淡淡的青色。
青烟升起来的时候,陈凡能闻到一股药香味——不是浓烈的药味,是淡淡的、带着一点甘甜的草木气息,从炉口飘出来,钻进鼻子里。
他又把手贴在炉壁上感知了一下——药液开始变稠了,翻滚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气泡也少了。
“差不多了。”吴执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等到烟全无色的时候,再数二十息,然后起炉。”
陈凡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盯着炉口——烟气正在从青变淡,从淡到几乎看不见。
快到了。
心跳有点快。不是紧张,是那种“快到关键节点”的本能反应。就像程序员在等编译结果,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心跳会自动加速半拍。
烟全无色的那一刻,他默数了二十息。
然后起炉。
炉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药材香气。炉底躺着九颗回气丸,个个圆润饱满,表面带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比他自己炼的卖相好得多。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
“七成。”吴执事在旁边说,“比上次好了半成。继续。”
陈凡把丹药装好,收拾了炉子。
七成。虽然不是多高的水平,但比之前的六成半又进了一步。照这个速度,如果每周能稳定提升半成,两个月后他就能达到八成左右的药效——那时候的回气丸就不止一百铜板一颗了,至少能卖到一百二到一百五。
一天三颗的话,收入能翻将近一倍。
他盘算着,把这个数字记在了脑子里。
下午,他去了一趟任务堂。
丙级栏里的告示比前几天少了几张,剩下的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清理废弃矿洞、巡查偏远路段、给山下的村镇送物资。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后撕下来一张协助药田采摘的告示——十五功勋,两天,不用出宗。
管事登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接任务挺勤的。”
“攒功勋。”陈凡没隐瞒。
管事没再多问,盖了章,把任务令牌递给他。
接过令牌的时候,陈凡看了一眼功勋记录——八十七点。做完这个任务就一百零二了,刚好够报名门槛。他甚至在心里算了一下差额:一百减八十七等于十三。这个任务给十五,做完之后多两点。没用完的功勋可以留着,以后升了外门也许还能用。
他把令牌收好,转身走出任务堂。
傍晚,他在演武场找到了赵平。
赵平刚练完剑,正在收剑入鞘——剑身从极快的运动状态到静止,最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剑刃没入鞘口,严丝合缝。他擦了擦剑柄上沾到的汗,把剑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陈凡走过去的时候,赵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师兄。”陈凡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赵平把擦剑的布叠好,放在剑旁边:“说。”
“年底考核的推荐人——”陈凡顿了一下,“您能替我说话吗?”
话说出口,比预想的要直接。他想过很多种开场的方式——比如先聊几句别的,比如先问问考核的事,比如先请赵平吃顿饭——但最后说出来的,就是最直白的那一句。
赵平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剑,在手里转了一下,看了看剑刃上有没有缺口。检查完了,把剑放在膝盖上,才开口。
“你要想清楚——我替你说话,就是站队。”
站队。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陈凡感觉到它们的分量。
不是在帮一个忙,不是在说一句好话。是在表明立场——赵平替他说话,就意味着赵平认可他、支持他,在考核中站在他这一边。如果有人反对他,那就是反对赵平。如果有人想压他,那就是压赵平的人。
这不是人情,这是立场。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
赵平继续说:“杂役升外门,推荐人不是白当的。我替你说了话,以后你在外门混得好不好,跟我有关系。你要是进了外门之后惹了事、丢了人,别人不会说‘那个新来的不行’,别人会说‘那是赵平推荐的人’。”
顿了顿:“反过来说——你要是混得好,我也沾光。但明面上,我是替你担了风险的。”
陈凡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不是赵平不愿意帮他,是帮他这件事本身就有代价。赵平需要确认他值不值得这个代价。
“师兄,我明白了。”陈凡说,“我不是要让您白担风险——等我到了炼气四层,再来问您这句话。”
赵平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陈凡在那一秒里读到了一些东西——意外,重新审视,还有一点认可。
“行。”赵平说。
只有这一个字。
但陈凡知道,这一个字比说一百句“你加油”都有用。
他转身走了。
走出演武场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一种深沉的橙红色,像是铁匠炉里的炭火燃到最旺时的颜色。晒了一整天的青石板地面还在散着余温,透过鞋底传上来,温温热热的。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赵平说的那三个字。
“就是站队。”
原来推荐人的意思,不是找人帮你说话——是找人站在你这边。
他以前以为所谓的推荐人,就是找一个有资历的人写一封推荐信,走个形式。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的。推荐人是在你身上押注的人,是用他自己的信誉替你背书的人。你赢了,他也赢。你输了,他也输。
难怪赵平没有马上答应。
能让一个人为你站队的唯一方式——不是请求,是实力。
赵平说过,炼气四层以下没人会替你说话。
他当时觉得那是一句忠告。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句实话。
回到宿舍,天已经全黑了。
陈凡点起油灯,从怀里掏出早上写的那张纸,摊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时间和数字——修炼两个时辰、炼丹一个时辰、杂活一个时辰、自由支配三个时辰。
五十三天。
他看了几遍,把纸折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坐在床上,双腿盘起,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归元诀运转。
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已经走熟的路线向上走——过膻中、转肩井、沿手臂内侧下行、到掌心,然后折返,沿手臂外侧上行、过肩、沿后背下行、回丹田。一个大周天走下来,顺畅得像水从高处往下流,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引导,灵力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走。
六条正经的路线上,灵力的流动速度比一个月前快了将近一倍。以前走完一个大周天要小半个时辰,现在一盏茶的工夫就跑完了。而且灵力在经脉里流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种“充盈感”——像水流灌满了沟渠,每一段经脉都被灵力撑得满满的,没有一处是空的、瘪的。
丹田里的灵力浓度也比一个月前高了。
他内视的时候,能看到丹田里的灵力不再是稀薄的雾气状了——变成了一种更密实的形态,像水蒸气凝结成了水珠,一颗一颗地悬浮在丹田空间里,慢慢地滚动、旋转、融合。
更多的灵力沉积在丹田底部,像池底的淤泥,一层一层地叠起来。
池壁的胀感还在,而且比昨天更明显了。
不是痛,是一种被撑开的感觉。像一只气球的橡胶壁被吹到一定程度之后发出的那种张力——还能继续吹,但橡胶壁已经在告诉你,它正在满。
快了。
陈凡收了功,睁开眼睛。
丹田里的灵力平稳地运转着。
他拿起枕头旁边的玄铁短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在油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小簇跳动的光,像一颗橙色的星星嵌在刀身上。刀上没有任何缺口,保养得很好。
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灰色商品——等他攒到一百购物币的时候,要不要继续攒?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明天早上起来要做什么。
修炼。炼丹。攒功勋。
一步一步来。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想下一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