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调整好情绪,再次推开病房的门。
老妇人靠在床头,听到开门声,立刻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不安,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审判。
“你……你又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发抖。
苏晚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距离恰当,既不远也不近。“你叫什么名字?”
“周……周桂兰。”老人报出自己的名字,随即补充,“他们都叫我桂兰婶。”
“周桂兰。”苏晚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心里默默记下,“你说你是我的亲生母亲。”
“是。”老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当年……当年我不是不要你,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老人颤抖着讲述那些尘封的往事。三十年前,她嫁到周家,丈夫是个老实的渔民,家里穷得叮当响。结婚第二年,她怀孕了,全家人都很高兴。可是临盆的时候难产,差点要了她的命,最后是村里人凑钱才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家里本来就穷,为了治病欠了一屁股债。你爸……你爸的身体也垮了,常年躺在床上吃药。”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月子里都没有鸡蛋吃,哪有奶水喂你?后来你爸病情加重,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了……”
苏晚晴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把你送人的时候,你在哭,我的心也在哭。”老人泣不成声,“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后悔。我想去找你,又怕你恨我,怕你不想认我……”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老人的啜泣声。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渔村的土坯房,想起巷口支起的早点摊,想起苏桂枝三点起来和面揉面的背影。那个女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却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
恨吗?
她曾经恨过。恨命运不公,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父亲,恨为什么被抛弃的是她。可是看着床上这个形容枯槁、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的老人,那些恨突然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你恨我吗?”老人小心翼翼地问。
苏晚晴摇头。
“我不怪你。”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哽咽,“当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换作是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老人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妈。”苏晚晴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有些哽咽。
这一声“妈”,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老人愣住了,随即嚎啕大哭。三十年的愧疚和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握住苏晚晴的手,像是生怕她会跑掉。
“晴晴……我的女儿……”老人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晚晴的泪水也终于忍不住落下来。她俯下身,拥抱住这个瘦弱的身体。三十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病房里的阳光渐渐西斜,将母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
苏晚晴在医院陪了老人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她帮老人掖好被子,承诺明天再来看她。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晚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绕道去了渔村。她想见苏桂枝,想告诉她这件事。
渔村还是老样子,土坯房变成了小楼,但那条巷子还在,苏桂枝的早点摊也还在。只是不再炸油条了,改成了卖豆浆和包子。
“妈。”苏晚晴站在摊子前,声音有些哑。
苏桂枝正在收拾碗筷,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睛立刻亮了:“妮儿?你怎么来了?逸川呢?孩子呢?”
“孩子在家,逸川在照顾。”苏晚晴走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妈,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苏桂枝看着女儿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她放下手里的活,脱下围裙,跟着女儿进了屋。
苏晚晴把身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苏桂枝静静地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说完之后,苏晚晴握住母亲的手:“妈,不管我的亲生母亲是谁,你永远都是我的妈妈。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苏桂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拍了拍女儿的手:“傻孩子,妈早就知道了。”
“你……你知道?”
“若溪那孩子,找你亲生母亲的事情,妈后来知道了。”苏桂枝擦着眼泪,“妈不怪你,妈也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现在既然找到了,你就好好对她。妈这边,你不用操心。”
苏晚晴鼻子一酸,扑进母亲怀里:“妈……”
苏桂枝抱着女儿,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第二天,苏晚晴让秦逸川帮忙,把苏桂枝接到了家里。她想让母亲和生母见一面,两个人一起住,彼此也有个照应。
秦逸川开着车,带着苏桂枝和月嫂一起回到了别墅。苏桂枝第一次见到外孙女,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眼眶又红了。
“妈,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秦逸川站在苏桂枝身边,笑着说,“晚晴的亲生母亲也在市里养病,有空我带你去看她。”
苏桂枝点点头:“好,好。”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屋内其乐融融的场景,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满整个客厅,温暖而宁静。女儿在小床上酣睡,秦逸川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苏桂枝坐在沙发上逗弄着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