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废墟与捆绑
## 第七十七章 另一个城市的小书店
他们没有直接回老宅子。下了高速之后,陆霆渊拐进了一条苏慕言从没走过的路。路不宽,两边栽着梧桐,叶子已经落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被午后阳光一照,泛着一层干透了的淡金色,像那种放久了的旧信纸,边缘都卷起来了。
苏慕言没问他要去哪儿。她也懒得问。这两天她问的问题够多了,再问下去显得她好像每件事都得弄明白似的。她就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先是那种连锁便利店,隔几百米一家,招牌绿得扎眼,再往后就变成了些小店面,卖五金件的、修钟表的、门口放着一排塑料凳子的理发店。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从旁边超过去,后座绑着一麻袋东西,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到了那段更安静的路上,两边梧桐更密了,枝条在头顶拢成一个快要合拢的拱形。陆霆渊减速靠边,停在了一排灰砖房子前面。那些房子看着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已经枯了大半。
他熄了火,没立刻解安全带,就那么坐了几秒钟,像在想什么事情。然后他说:“等我一下。我想进去买本书。”
苏慕言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路对过有一家书店。门脸不大,橱窗玻璃后面贴着几张手写的卡片,字迹秀气,一看就是拿毛笔写的,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门口的牌子是木头的,风吹日晒得颜色都浅了,上面刻着四个字,她歪着脑袋认了半天才看清楚。
“旧日书房。”她念出来,然后自己笑了一下。这名字起得挺那什么的,说不上来,就是有种故意往旧了靠的劲儿。
她推开车门说跟你一块儿去。风铃响了一声,那声音薄薄的,叮的一下,像有人拿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沿。
店里头比外面看起来深,光线调得暗,黄澄澄的,一进来脚步就不由自主放慢了。书架一排一排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格都塞得满满当当,有的书歪了,有的书脊朝里,看着不像是刻意摆出来的,倒像是谁随手插回去的。书脊上贴着细小的标签,字跟橱窗卡片上的一样秀气,写着分类。
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架滑到鼻尖上,手里捏着一支很细的笔,正对着一本簿子写东西。他听见风铃,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挺慢的,目光在陆霆渊身上多停了一会儿,不是打量,更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继续写了。
苏慕言沿着书架慢悠悠地走。她其实没想好要买什么书,她就是不想站在那儿等,显得她好像专门陪他来的一样。她的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去,有硬壳的精装本,也有那种手感毛糙的旧平装。她在一个拐角蹲下来,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米白色的,一个字没有,只有底下有一行深灰色的小字,印得特别靠下,像怕人注意似的。
她翻开扉页,没有作者简介,也没有序言,直接就是一首诗。也就七八行,句子都挺短的。她读完一遍,没太明白,又读了一遍。
这时候阳光从橱窗外头斜进来,刚好落在纸页上,光斑正在慢慢移动,像蜗牛爬过一片叶子。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首诗好像也没那么难懂。
她合上书,没放回去,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绕过一个书架,看见了陆霆渊。他站在一列很高的书架前面,那排架子可能有三米,顶上那几格得踩着梯子才够得着。他用左手翻着一本旧书,右手垂在身侧。他看得挺专注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着,像是在心里默读什么句子。她没走过去,就靠着旁边一个矮书架站着,等他翻完那页。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合上书转过来了。看见她的时候,他眼神往下走了一下,扫了一眼她手里那本米白色的小册子,然后没说什么,走到柜台那边,把手里的旧书搁上去,又指了指她手里那本。
老头放下笔,先拿起那本旧书翻了一下封底,报了价钱,声音不大,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然后他拿起她那本诗集,翻开扉页看了一眼。他看的时间比看那本旧书稍微长了那么一点点,然后他合上书,推回柜台边上,说这本不收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眼皮抬了一下:“这本出了有些年了,没什么人买。你拿去吧。”
苏慕言看了陆霆渊一眼。陆霆渊看着她,没说话,也没掏钱包。那老头又补了一句:“作者不会介意的。本来就是为了被人带走才写的。”
这话听着有点怪。什么叫为了被人带走才写的?书不都是让人买的吗?但苏慕言没问。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不该问。
陆霆渊把两本书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说了声谢谢。老头已经重新低下头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啃食时间。
他们走出书店的时候,阳光比刚才又偏了一些。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橱窗,看到她抽走那本诗集后留下的那个空位。旁边几本书歪过来填补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来有一块地方不一样了,像牙掉了以后舌头会不自觉去舔的那个位置。
那首诗她已经看过了,但要说记住,也说不全。就记得最后两句说的好像是你得走到尽头才知道自己带了什么上路。类似这个意思吧,反正她也说不太准。
坐回车里的时候她摸了摸外套口袋。诗集还在里面,封面贴着布料,有了一点体温,不凉了。她忽然觉得刚才老头那句话说的也许不只是书。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但那种感觉像煮过头的粥,稠稠的,粘在那儿了。
陆霆渊发动了车,也没问她觉得那书店怎么样。他就是打了把方向盘,把车从路边慢慢开出去,重新并进主路。
车窗外的风穿过梧桐枝叶的时候,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翻一本很厚的书。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想起那首诗的倒数第二行,好像是说,风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