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二次见到李明珠的母亲。不是在她家门口，不是在突如其来的对峙里，而是通过学校的渠道联系上我，约在一间安静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里等了有一会。她不似上次那般凌厉，却依然挺拔。我在她走近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想把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藏到桌子底下去。可如何藏得了呢。它就那样垂在那里，轻飘飘的，像一个无法掩饰的、残酷的事实。

我坐下来，抬头看她，发现她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疲惫，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上次见面时那层冰冷的壳似乎被打磨掉了许多。她没有气势汹汹，也没有劈头盖脸的质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我的目光里，除了疏离，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为难。

我能猜到她的来意。在看到李明珠那双红肿的眼睛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一定是拒绝了家里给出的那条路，拒绝得彻彻底底、不留余地。所以她的母亲才会坐在这里，坐在我这个让她并不满意的人面前。

“我想，你应该能猜到我的来意。”她开口了，声音比上次轻了太多，像秋日里一片缓缓坠落的叶子。

“是的，我知道。”我说。

“我希望，你和明珠的关系，能停留在好朋友的阶段。”她没有绕弯子，一句话便道明了来意，然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全家都很感激你。但是，请不要再有更深入的发展。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说这些，非常不近人情，也很抱歉。但为了明珠，我只能来和你谈。”

“您和明珠谈过了，”我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笃定，“她不同意，是么。”

“是。”她承认得干脆利落，眼眶微微泛了红，“她不同意。所以，我别无他法，只能来找你。”

她低下头，像是在整理情绪，然后重新抬起眼睛看着我。那目光里有请求，有心碎，也有一个母亲在绝望中不得不放下的骄傲。

“其实，刚知道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家里就是不同意的。无关其他——明珠从小就有合适的、非常优秀的联姻对象。那孩子我们看着长大，两家人知根知底，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最稳妥的选择。而你现在的状况……”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我那只空空的袖管上，只一瞬便移开了，可那一瞬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周同学，请你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我把最小的女儿如珠如宝地养大，真的只希望她的人生能更顺遂、更平坦。我不要她大富大贵，不要她出人头地，我只要她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这过分吗？”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有些发颤。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恨不起她来。她说得都对，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阿姨，我明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也希望绵绵能更好。我现在的研究项目很有前景，未来一定不会让她吃苦。而且，我们对未来有共同的规划，有共同的乐趣，她一定能过得很快乐。阿姨，我向您保证，我一定对她好。而且——我答应过绵绵，只要她不放弃，我一定不会离开她。请您……给我一次机会。”

我想最后再争取一次。可那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我这样的身体，拿什么来保证？

她没有立刻反驳我。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紧不慢地、一条一条地，把那些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摆在了桌面上。

“以你现在的情况……恐怕将来，更多时候需要明珠来照顾你吧？这让我们很难放心。远的暂且不说，就说日常生活——做饭，你能独立完成吗？洗漱、穿衣，这些最基本的事情，你需要适应多久？如果明珠生病了，需要你在床边照顾，你能做到吗？她如果难过了，需要你的拥抱，你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安稳的拥抱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没有一个问题是我能坦然回答的。我低头看着自己仅剩的那只手，指甲嵌进掌心，那一点刺痛让我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你好好想想。”她站起来，轻轻理了理衣服的下摆，“我不逼你现在给我答复。但是周同学，明珠是个死心眼的孩子，她会为了你对抗所有人，包括她自己。你真的舍得让她那样吗？”

她走了。咖啡馆的门合上，风铃叮铃铃地响了一阵，然后归于沉寂。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咖啡凉透了，杯壁上的奶渍凝成了淡褐色的圈。我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不得不承认，她说得都对。

我想起那天在医院醒来，明珠扑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我想起她为了照顾我忙前忙后，连头发都没顾上好好梳。我想起她笑着对我说“没事的阿瑾，我在”，那笑容底下的黑眼圈却浓得化不开。我曾经的承诺，那些在封山顶上喊出去的话，那些在空荡荡的新房里抱在一起许下的誓言——如今，我还能兑现多少？那个说要给她幸福的人，现在却要让她来照顾。那个说要给她安稳的人，现在却连一个完整的拥抱都给不了。

我看着桌上咖啡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很。

我终于站起来，走出咖啡馆。初秋的风灌进空袖管里，然我感觉冰凉刺骨。

回到御园的时候，我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花滋啦滋啦的动静。绵绵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炒着什么，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听见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冲我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回来啦？今天试了个新菜，你等着，马上就好。”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左手颠勺的姿势还有些生涩，右手拿着锅铲翻来翻去，那副笨拙又认真的样子，让我的心像被什么钝器反复碾磨。

她就这样学会了做饭。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变成了能在灶台前独当一面的人。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甚至没有让我感觉到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她就这样，理所应当地、兴高采烈地，把所有重担都接了过去。

“原来还承诺过，”我看着她的背影，话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溜出了口，“以后都让我来给你做饭的。现在，做不到了。我的绵绵，该怎么办？”

声音很小，小到我以为她听不见。

可她听见了。

她从灶台前转过身来，两步走到我面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盛着满满的全然信赖的笑意：“我做呀！我觉得做饭特别有意思，一点都不难。以后，我做给你吃！”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委屈，仿佛这不过是天底下最稀松平常的事。可越是这样，我的心越是像被拧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吃过饭，我望着窗外京市的万家灯火，在心里做下了一个决定。我知道明珠不会先放手。她那句“只要你不放弃，我一定不会离开你”不是随便说说的。所以，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来做这个坏人，那个人只能是我。

若是当时的我知道后来的结果，我一定不会和她分手。我一定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好好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一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是这世上没有可是。

我提分手的时候，只是那双眼睛看着我，静静的、直直的，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我不知道她从我脸上读到了什么，但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她崩溃大哭，抱着我让我留下，我几乎要当场溃败，逃离出去。

在她抛出门外，我都在暗处跟着她。不是跟踪，只是——放心不下。我远远地看见她在马路上来回游荡，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从御园走到科大，从科大走回御园，在我们曾经并肩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反反复复地走，像是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又像是在和每一个街角告别。她的步子很慢，背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

我不敢上前。我只能远远地跟着，确认她平安到家，确认她进了寝室，确认那扇窗户里的灯亮起来，再在楼下站到那灯熄灭。

她再也没有回过御园。张嘉琪告诉我，她一直住在寝室里。她还说，明珠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写报告，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饭吃得少了一些。我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挂了电话，我盯着面前的那份早已凉透的饭菜，最终还是把它推到一边。

我也吃不下什么了。实验室成了我唯一能去的地方。我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填满——一组数据跑完就跑下一组，一篇报告写完就开下一篇，一刻也不让自己停下来。只有麻痹自己，才能不去想她。只有忙到筋疲力尽，才能在深夜倒在床上时，不至于被回忆吞没。

可那终究是自欺欺人。躺在床上的时候，眼前全是她的影子——她笑的样子，她歪着头看我的样子，她在封山顶上迎着朝阳喊我名字的样子。耳边全是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笑意的那一声“阿瑾”。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那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钻进鼻腔，缠绕不去。

一宿一宿，睁着眼睛到天亮。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我本来做完手术就没有多久，身体底子薄得像一层纸，再加上几乎不怎么吃东西，却维持着高强度的实验节奏——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那天我正在实验室里盯着仪器跑数据，眼前的数字忽然模糊起来，变成一团灰色的雾。我想撑住操作台，手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然后，世界一歪，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空气里有熟悉的消毒水的气味。我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成功地把自己送进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