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出深圳站后,车厢里的灯变得昏暗。建业靠在窗边,玻璃冰凉冰凉的。
二十多个小时。这是到江城的时间。
前世父亲就是在这一年走的。脑溢血,没救回来。建业记得那天晚上,他还在省城跑业务,接到电话说父亲不行了,他连夜往回赶,还是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哥,喝点水。”建华递过来一个搪瓷缸。
建业接过,没喝。热水烫手,但他需要这种真实感。
“爸不会有事的。”建华说,“咱们的生意刚起步,爸还要等着享福呢。”
建业没说话。前世他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
车厢里有人打呼噜,有人吃泡面,嘈杂得很。建业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深圳那边,电子厂的项目还等着他决定。五十万,他上哪凑?但父亲这边,他必须回来。
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从南方的绿色梯田变成北方的光秃秃的山岭。建业看着看着,视线模糊了。
前世他没能赶上。这次说什么也要赶上。
“哥,你吃点东西。”建华又递过来一个馒头。
建业摆摆手。他不饿,什么都吃不下。
后排座位的女人在给孩子喂奶,前面的老头在吧嗒吧嗒抽旱烟。建业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那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现在躺在床上,瘦得只剩皮包骨。
他记得父亲最后一次对他笑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他考上高中那天,父亲喝了两杯酒,红着脸说:“好样的,给老子争气。”
就那么一次。他记得清清楚楚。
“哥,到了江城咱直接去医院。”建华说。
建业点点头。还要先回家看看娘。
二十多个小时像二十多年那么长。建业中途下车买了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建华劝他休息,他不听。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的样子——那个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退休后还闲不住,在院子里种菜养鸡。每次建业回家,父亲总是坐在门槛上抽烟,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儿子进进出出。
建业掐灭烟头,揉了揉眼睛。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终于,列车广播响了:“前方到站,江城站。”
建业霍然起身,动作太快,撞得小桌板咣当一声。周围的旅客都看他,他也顾不上。
火车缓缓进站,停稳。建业第一个冲出去。
江城的冬天比深圳冷得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建业打了个寒颤,但脚步不停。
家离火车站不远,抄近路的话二十分钟能到。建业几乎是跑着回去的,建华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哥,你慢点!”
建业慢不下来。他怕。怕像前世那样,推开门看到的是已经合上眼的父亲。
终于到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红砖墙,灰屋顶。建业站在门口,喘着粗气。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堂屋里,母亲孙桂兰坐在凳子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流下来。
“建业……”
“娘,我爹呢?”
“在里屋……”
建业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床前摆着药碗,散发着苦涩的味道。父亲刘解放躺在床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建业膝盖一软,跪在床前。
“爹……”
床上的老人动了动,眼皮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聚焦在建业脸上。
“建业……”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回来了……”
建业握住父亲的手,皮包骨头的触感让他心里一痛。
“爹,我回来了。”建业的声音发抖,“您不会有事的……”
刘解放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傻小子……爸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话没说完,又闭上了眼睛,但呼吸还在。建业不敢动,就保持着握手的姿势,跪在床前。
建华从后面走上来,哽咽着叫了一声“爹”,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孙桂兰站在门口,用手背擦着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建业就这样跪着,跪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握着父亲的手,不能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