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深圳特有的潮湿。建业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的街道上,出租车缓缓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他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脑子里还在回响陈总刚才的话。
走私。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改革开放是允许个体经营了,但走私依然是重罪。一旦被抓,蹲几年都是轻的。
他掐灭烟头,转身离开阳台。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建业沿着走廊往回走,包间里已经空了,赵小军和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散的。推开房间的门,建业看见建华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大海坐在床边削苹果。
“哥回来了?”建华一骨碌坐起来,“那个姓陈的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建业在床边坐下,“就是问了问咱们的情况。”
大海把苹果切成两半,递给建业一半:“我听楼下服务员说,那个陈总在深圳做电子产品做了好几年,手眼通天。”
“电子产品?”建华眼睛亮了,“是不是就是走私?我在街上看到有人卖录音机,一台要好几百块。”
建业没接话,只是用手转着烟卷。走私来钱快,这他比谁都清楚。八十年代初,深圳和香港之间的差价大得惊人。一台录音机在香港卖一百块港币,到内地能卖三四百人民币。翻三四倍的利润,干什么买卖能有这个?
但风险呢?
一旦被抓,货物没收是小事,人能不能出来都是问题。
“哥,你倒是说话啊。”建华着急了,“那人到底能不能带咱们赚钱?”
建业看了弟弟一眼。建华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年轻人特有的冲动和渴望。前世建华就是这样,看到什么赚钱就想干什么,从来不想后果。
“你知道走私是什么吗?”建业问。
“知道啊,就是从香港弄货过来卖呗。”建华不以为然,“这有什么,现在满大街都是干这个的。”
“满大街都是?”建业皱起眉头,“你看到了?”
建华噎了一下:“电视上不都这么说吗?深圳这边遍地黄金,就看你敢不敢赚。”
大海咳嗽了一声:“建华,你哥说得对。这事不能冲动。”
“我冲动什么了?”建华的声音提高了,“咱们千里迢迢来深圳,不就是赚钱的吗?现在有人送钱上门,你们反而不敢要了?”
建业沉默着。他理解弟弟的心情。从江城到深圳,一路火车坐了二十六个小时,谁不是为了闯出一片天地?但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这个道理,他前世用了十年才明白。
“这样吧。”建业终于开口,“我明天去见见那个陈总,先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真的?”建华立刻兴奋起来,“哥,那咱们是不是要发财了?”
“发什么财。”建业站起身,“八字还没一撇呢。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出去跑市场。”
第二天一早,建业是被敲门声吵醒的。赵小军站在门外,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地说:“建业哥,起来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建业让开门,“这么早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赵小军走进来,把早餐放在桌上,“我这不是怕你初来乍到,不熟悉这边的情况吗。”
建华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说:“小军哥,那个陈总到底是做什么的?”
赵小军看了建业一眼,笑了笑:“这个啊,你问你哥呗。”
“小军,你跟我说实话。”建业突然开口,“那个陈总,是不是做走私的?”
赵小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建业哥,你消息挺灵通的嘛。没错,陈总确实是做这个的。怎么,他找你了?”
“找了。”建业直言不讳,“他说有个生意让我帮忙分销。”
“那你答应了?”
“没有。”建业摇头,“我说容我想想。”
赵小军松了口气:“没答应是对的。那姓陈的虽然有钱,但风险太大。上个月他一批货被海关扣了,赔了个底朝天。要不是他上面有人,早就进去了。”
建业心里一动。赵小军这是在帮他?但他为什么对陈总的情况这么清楚?
“小军,你跟那个陈总很熟?”建业问。
“熟什么呀。”赵小军摆摆手,“就是见过几次面,做过两笔生意。这边的圈子不大,谁的情况大家都清楚。”
大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建业,你看看这个。”
建业接过来,是几张打印的传单,上面印着“深圳电子工业区招商”几个大字,下面还有地址和联系人。
“这是什么?”
“我早上出去跑步,看到街上有人在发。”大海说,“说是深圳要建电子工业区,正在招商引资。”
建业仔细看着传单。电子工业区?这个词在前世他听说过,但具体的情况已经记不清了。八十年代的深圳,一切都在飞速变化,稍不留神就会被甩在后面。
“走,咱们去看看。”建业把传单收好。
建华立刻跳下床:“哥,是不是有好事了?”
“去看看再说。”建业走出房间。
下楼的时候,赵小军在身后喊他:“建业哥,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陈总说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是吧?”建业头也没回,“够了。”
建业回到住处,刘建华兴奋地问:“哥,那人是不是要带咱们赚大钱?”
建业看着弟弟天真的脸,严肃地说:“建华,这事没那么简单。你记住,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