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三次
醴泉坊的夜风里，夹杂着一股干枯艾草燃烧后的苦涩气味。
更鼓声在坊墙外沉闷地回荡，一下，又一下。沈夜和赵德邻踩着满地碎月，快步穿过狭窄的巷弄。赵德邻走在前面，魁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夜风，右手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指节泛白。
执失·思力的住处是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院门虚掩着，门轴处结着厚厚的蛛网。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类似于人濒死前喉管漏风的嘶嘶声。
沈夜推开门，那股苦涩的艾草味瞬间浓烈了数倍，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烧焦的毛皮臭，以及某种陈旧的血腥味。他的后颈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体温不受控制地开始下降。基础体温本就低于常人，此刻更是冷得仿佛浸入了冰窟。指尖的僵硬感顺着经脉蔓延，夜感的被动感知在黑暗中悄然苏醒。
屋里没有点灯。赵德邻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桌上一截残烛。
昏黄的光晕推开阴影，照亮了土炕上的老人。
执失·思力死了。
他仰面躺在破旧的羊皮褥子上，面容极度扭曲，五官痛苦地挤在一起。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诡异的青白色。暗黄色的细沙从他的指缝和耳道里不断溢出，落在炕席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和前面两个人一模一样。细沙不仅封住了耳朵，似乎连灵魂也被一并掩埋。
沈夜走上前，没有触碰尸体。他注意到老人的指甲里塞满了泥垢和血丝，土炕边缘的泥土被抓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痕迹。他在死前曾拼命挣扎过。
赵德邻站在门边，脸色铁青，刀疤在烛光下微微抽搐。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具尸体，左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安肃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吸了吸鼻子，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当他看到墙上的景象时，脚步猛地顿住了。腰间的小刀和铜制圣徽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斑驳的土墙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突厥文符咒。那些符号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成的，笔画扭曲，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
赵德邻粗声问：这是防御咒？
安肃走上前，手指悬停在那些符号前，没有触碰。他仔细端详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防御。安肃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些符咒的结构是‘迟缓’。老人知道诅咒在逼近，他用自己的方法试图让诅咒慢一点。
沈夜转过头，看着安肃：所以，他是第三个死的。
对。安肃叹了口气，这些符咒只能拖延时间，不能解除誓约。他撑到了现在，但鼓声一响，时间就到了。
沈夜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拼凑起所有的线索。后颈的寒意如冰水般顺着脊椎流下，他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咳得胸腔生疼，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化作淡淡的白雾。夜感的代价正在侵蚀他的身体，每一次使用感知，都在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祈赛仪式被唐军突袭打断。沈夜睁开眼，声音低沉而平稳，大萨满在最后一刻，用这面鼓封印了仪式的能量。鼓被唐军缴获，带到长安，挂在坊墙上。仪式的能量在鼓中沉睡，直到最近，某种原因激活了它。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符咒。空气中弥漫的焦毛味让他微微皱眉。鼓声每响一次，就有一个誓约者被标记。被标记后，诅咒在当夜降临，细沙灌入耳中，窒息而死。
但这不符合祈赛的规则。沈夜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安肃说过，祈赛是单向诅咒敌人。但现在，死的是参与仪式的誓约者自己。诅咒有一个条件，它只能杀死背誓者。那些被认为违背了誓约的人。
赵德邻皱起眉头：他们违背了什么誓约？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土炕下方、靠近墙角的一块未被符咒覆盖的空白处。那里有一行用指尖蘸血写成的字，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安肃，翻译这句话。沈夜指着那行血字。
安肃蹲下身，凑近那行字。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用突厥语低声念了一遍。随后，他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句话是：‘我们不是背叛者。是那个人先背叛了我们。’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残烛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沈夜盯着那行血字，指尖冰凉。他终于明白了。
诅咒不是无差别杀人。它有目标，有规则。它只杀背誓者。但它杀错了人。
这些人不是自愿背誓的。沈夜的声音在寂静的土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是被人出卖的。仪式被打断，不是因为唐军偶然发现了营地，而是有人泄了密。
他转过头，看向赵德邻。老不良帅避开了他的目光，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刀柄。
那个带着左武卫玄武门铜扣来到仪式现场的唐人，才是真正导致仪式失败的人。沈夜继续说道，他利用了萨满，把双向誓约绑在了所有人身上。当仪式失败，诅咒反噬时，它追杀的是仪式中的誓约者名单。
沈夜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残烛猛地一晃。远处的坊墙上，隐隐传来金吾卫换防的铁甲摩擦声。
诅咒不管这些人是否真的背叛了。沈夜看着窗外深邃的夜色，它只认名单。只要名字在上面，就会被细沙封喉。
安肃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阿依努尔呢？她也在名单上。
沈夜的手指在窗框上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木刺扎进冰冷的皮肤，他却浑然不觉。他想起昨夜门槛上那件散发着艾草气味的蓝色女装，想起夜感中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恐惧与求救的执念。那是阿依努尔留下的最后痕迹。
阿依努尔还在名单上。沈夜转过身，灰白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毫无血色，但眼神却异常执着。诅咒的倒计时没有停止。下一个鼓声响起的时候，就是她的死期。
我们必须找到那个带着铜扣的唐人。沈夜抓起桌上的巡历簿，揣进怀里。在第四次鼓声响起前，把他从玄武门的阴影里挖出来。
赵德邻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守晦，玄武门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沈夜没有回头。他迈出房门，走入浓重的夜色中。后颈的寒意仍未散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那些被细沙封住的耳朵，那些无人理会的报案，还有那个在黑暗中绝望求救的女孩，都在等着一个真相。
更鼓声再次响起，沉闷，悠长。长安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