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县政府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调查组的人坐在长桌一侧面前的文件夹堆得像小山，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袖口微微发白，看起来就是个较真的人。陈青山坐在桌子另一侧，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连窗外的鸟叫声都显得多余。
“经过我们实地调查核实，”组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陈青山同志及其团队在全县推广过程中，不存在虚假宣传和夸大成效的问题。”
陈青山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藏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却攥得更紧了。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好，满脑子都是调查组会问什么问题，他的回答能不能让人信服。现在听到这句话，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判了无罪又突然被释放的囚徒，心里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相反，”组长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肯定，那种眼神是装不出来的，“他们在短短一年内取得的成绩值得肯定。当然，在某些细节上确实存在一些不规范的地方，需要整改。”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陈青山却觉得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他想起前几天被调查组问话时的紧张，那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把这一年来的所有数据、工作日志、农户签字的合同都翻出来给对方看。那些纸张堆在桌子上像一座小山，每一张都记录着他们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
“感谢调查组的公正处理，”陈青山站起来，声音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腿肚子在发抖，“我们会立即整改存在的问题，确保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同时，我们也会继续努力，把全县推广的工作做得更好！”
从会议室出来，陈青山站在县政府门前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连续一周的阴云终于散开，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心里五味杂陈。这场风波总算是过去了，但他知道新农集团不会善罢甘休，后面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结果出来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响了。林小满的名字跳出来，接通后传来她急切的声音：“青山，叔叔醒了，他说要见你。”
“醒了？”陈青山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几天他忙于配合调查，几乎没怎么去医院看望父亲，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林小满一个人身上。听说父亲醒了，他心里一紧一松，五味杂陈，“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几乎是跑着下台阶的。县政府门口的保安看他着急的样子，欲言又止。陈青山已经顾不上解释太多，拦了一辆三轮车就往县医院赶。一路上秋风吹着他的脸，让他想起自己刚回村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风，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
推开病房的门，陈德厚正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窗外阳光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光。听到开门声，老人抬起头，看见是儿子，眼神里立刻浮现出笑意。那种笑是陈青山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的笑，是父亲特有的、笨拙的、不会用语言表达的爱。
“爸，我回来了。”陈青山走到床边坐下，喉咙有些发紧。这几天他瘦了不少，下巴上的胡茬也冒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几岁。
陈德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话来。老人家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青山，这些年苦了你了。”
“爸……”陈青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爸以前对不起你，”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没有支持你的选择。爸以前总觉得你是在城市待不下去才回来的，觉得你书白读了，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回来跟土地打交道。爸是怕你吃苦，怕你像爸一样被困在这片地里出不去。”
陈青山握住父亲的手，那双粗糙的手比他记忆中更瘦了，手背上的血管凸起像几条干涸的河床。他记得小时候这双手总是很有力，现在却变得像枯枝一样脆弱。
“现在爸想明白了，”陈德厚继续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乡亲们。爸为你骄傲！你是好样的，比爸有本事，爸这辈子算是值了。”
陈青山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他想过父亲可能会说很多话，但没想到会是这些。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坚持、所有被人质疑的日子，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回应。他把头偏向一边，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掉眼泪的样子。
“爸，别说了，都过去了。”他握住父亲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您，也会把这件事做得更好。您要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您帮我把关呢。”
陈德厚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慈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父子俩就这样坐着，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映照着两张相似的脸。
过了一会儿，陈青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他握着父亲的手，轻声说：“爸，等您好了，我就向小满求婚。”
陈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皱纹都舒展开来：“好，爸等着那一天的。你小子，总算开窍了。小满这姑娘不错，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陈青山也笑了，这些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渐渐消失在天际。新的一天正在来临，对于陈青山来说，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那些曾经质疑他的人、那些想要看他笑话的人、那些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都不能阻止他继续走下去。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站着父亲、站着林小满、站着那些信任他的乡亲们。这片土地接纳了他，他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