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合作社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天。
陈青山刚踏进院子,就听见屋里吵吵哄哄的声音。推门一看,七八个股东已经围坐在椭圆会议桌旁,王秀英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眉头拧成一个结。
“青山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青山把背包放在门边,扫了一圈众人各异的表情。有的兴奋,有的焦虑,有的低头不语。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新农集团的事,看来已经传开了。
“青山,你可得给我们说说,那新农集团到底啥意思?”说话的是村西头的李三大嗓门,他也是合作社最早一批股东,“我听秀英说,人家要投十个亿?”
“十个亿啊,咱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旁边老刘接话,眼睛里闪着光。
“就是,跟他们合作,咱们还用愁资金问题吗?到时候扩大规模,多包几百亩地不成问题!”
陈青山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十个亿,确实是天文数字。但那背后的代价呢?
“你们只看到了钱。”陈青山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知道他们的条件是什么吗?”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他们要控股51%,咱们只保留49%。而且,所有的技术、渠道、品牌,都要归他们管。”
王秀英第一个变了脸色:“这不等于把咱们辛苦打下来的江山白送给他们吗?”
陈青山点点头:“没错。所以我拒绝了。”
“什么?!”李三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拒绝了?青山,你疯了吗?那可是十个亿!”
“青山,不是我说你,这事儿你做得太冲动了。”老刘也摇头叹气,“咱们辛辛苦苦折腾这几年,不就是想让日子过得好点吗?人家送来这么大一笔钱,为啥不要?”
“就是嘛,咱们合作社现在虽说有起色,但跟人家大公司比,算啥呀?跟着他们干,咱们也能沾光啊!”
七嘴八舌的质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陈青山站在原地,任由这些话砸在脸上。他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他们苦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突然有人拿着十个亿来敲门,谁能不动心?
但他更清楚,如果答应了这笔交易,合作社就不再是合作社了。它会变成新农集团旗下的一个车间,而那些跟着他干的农户们,会变成给别人打工的雇农。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这一切,会在资本的游戏里被吞得连渣都不剩。
“我不能为了钱,把乡亲们的利益都搭进去。”陈青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这片土地是我们自己的,凭什么要别人来指手画脚?”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王秀英看着陈青山,眼神里有一丝动容。她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话的人。
“青山,你好好想想吧。”老刘站起来,摇着头往外走,“别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其他几个股东也陆续起身,有的叹气,有的摇头。李三最后一个离开,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不理解”三个字。
门被关上,屋里只剩下陈青山和王秀英。
“你真的想好了?”王秀英问,语气软了下来。
陈青山苦笑:“想不想好又能怎么样?总不能为了钱,把根都卖了吧。”
王秀英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行,我支持你。早点回去歇着吧,今天也够累的。”
陈青山应了一声,走出合作社办公室。院子里月光淡淡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见自家屋顶的烟囱冒 着青烟——父亲在做饭。
回到家,推开院门,陈德厚果然坐在枣树下的躺椅上,手里握着旱烟袋,烟锅子一明一灭。听到开门声,老人抬起头,月光下的脸显得格外平静。
“爸,还没睡?”陈青山走过去,在父亲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等你。”陈德厚吐出一口烟,“合作社的事,我听说了。”
陈青山愣了一下:“爸,你都听到了?”
“嗯。”陈德厚点点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青山,你做得对。这片地是咱们的根,不能卖给外人。”
这是父亲第一次正面评价他的决定。陈青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这些年,他听过太多质疑和反对的话,第一次听到父亲说“你做得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爸,我……”
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陈青山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林小满”三个字。
“青山,你快来医院!”电话那头,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叔叔晕倒了!”
陈青山腾地站起来,脸色瞬间白了:“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我也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说头晕,然后,然后就晕过去了……”林小满带着哭音,“你现在能来吗?”
“能,我马上过去!”陈青山挂了电话,转向父亲,“爸,我得去医院……”
话没说完,他才发现父亲已经闭上了眼睛,歪在躺椅上,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来得及擦去的旱烟渍。陈青山两步跨过去,一只手抓住父亲的肩膀,一只手探向鼻息——还好,有呼吸,只是昏过去了。
他一把抱起父亲,冲出院门。院子里月光如水,远处的田埂上传来秋虫的鸣叫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