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出院那天,天气好得出奇。
县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陈青山办好出院手续,回到病房时,父亲已经自己穿好了外套,正坐在床沿上活动筋骨。
“爸,您慢点。”陈青山上前搀扶。
“没那么金贵。”陈德厚摆摆手,但还是抓住了儿子的手臂。躺了这些天,腿脚确实有些发软。
父子俩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扑面而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陈德厚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县城的空气不如村里好。”
“等您回去就好了。”陈青山拦下一辆三轮车,扶着父亲坐上去,“爸,咱们回家。”
三轮车沿着乡道颠簸着前进,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陈德厚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眼神有些恍惚。几个月前,他还在这张病床上躺着,差点就醒不过来了。现在又能看到这些熟悉的风景,心里格外踏实。
快到村口的时候,陈德厚突然拍了拍车夫的肩膀:“停一下。”
三轮车停下来,陈青山疑惑地看着父亲:“爸,怎么了?”
陈德厚没有说话,只是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儿子的手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那片玉米地。
金黄的玉米棒子沉甸甸地挂在秆上,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音。这片地他种了几十年,以前是村里最好的玉米地,后来荒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如今又活过来了。
“青山,”陈德厚喃喃地说,“这片地……真的活过来了。”
陈青山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几个月前,这里还是野草比人高的荒地,土壤板结得能当砖头用。如今已经变成了丰收的田野,金灿灿的一片,看着就让人高兴。
“爸,这都是您的功劳。”陈青山说,“没有您教我那些经验,我走不了这么远。”
陈德厚摇摇头:“是你的本事。爸那些老办法,也就是给你打个下手。”
“您可别这么说。”陈青山搀扶着父亲慢慢往前走,“要是没有您帮我盯着,我那些技术方案早就跑偏了。您是不知道,刚回来那会儿,我按照数据模型选的品种,结果长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认识。要不是您手把手教我怎么看土壤、怎么判断节气,我早就卷铺盖回城了。”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青山,爸以前……是爸不对。”
陈青山愣了一下:“爸,您说这些干啥?”
“爸以前觉得你是书读多了,脑子有问题,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回来受这份苦。”陈德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现在爸明白了,你是真的在做有意义的事。这片地荒了这么多年,若不是你,它现在还是一片草坡子。”
父子俩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无言。这片土地倾注了陈青山这几年的心血,也是他们父子从对抗到理解的过程的见证。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秀英匆匆跑来,手里还拿着手机:“青山,可算找着你了!”
“秀英姐,怎么了?”陈青山转过身。
“县里来人了!说是要跟你谈全县推广的事!”王秀英跑得满头大汗,“就在村委会等着呢,刘主任亲自来的!”
陈青山愣了一下:“全县推广?”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要把咱们的经验往全县推广。”王秀英喘着气说,“我看这回是要把咱们当成典型了!”
陈青山转头看向父亲,陈德厚微微点了点头:“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您先回家休息,我处理完就回去。”陈青山说。
陈德厚应了一声,拄着拐杖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眼神里带着一丝骄傲和欣慰。
村委会办公室里,县农业局的刘主任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陈青山进来,他立刻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陈总,恭喜出院啊!令尊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多谢刘主任关心,已经好多了。”陈青山跟他握了握手,“您说县里要谈全县推广的事?”
“对对对。”刘主任笑容满面地在沙发上坐下,“是这样的,县里看了你们合作社的模式,觉得非常有推广价值。这次决定大力推广你的‘技术+农业+品牌’模式,计划在全县十个乡镇同时启动。”
陈青山心里一喜,但面上还是保持平静:“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不过有个问题。”刘主任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需要看到一个完整的实施方案,包括技术培训、种子供应、品牌授权、渠道对接这些环节都要涵盖。刘主任,我们一定在周一之前把方案交上来。”陈青山坚定地点了点头。
送走刘主任后,陈青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陷入了沉思。五天内完成十个乡镇的推广方案,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挑战。但他也明白,这既是压力也是机遇——如果成功,合作社的影响力和规模都将实现跨越式提升。他想起自己对父亲的承诺,想起这些年的艰辛付出,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方案做好。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远处的田野上。陈青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承载了他无数心血的土地,眼神中既有压力也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