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走廊里有股淡淡的来苏水味,混合着走廊尽头厕所的尿臊气。陈青山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推开门。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陈德厚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点滴瓶挂在架子上,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是时间在缓慢地流淌。
“爸,我来了。”陈青山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陈德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嗯。”
父子俩沉默着。这种沉默持续了七年,从陈青山决定回乡开始,到父亲被绑架、营救、住院,已经整整七年。
陈青山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刀刃在果皮上滑动,笨拙地转着圈,果皮断断续续地断开,落在地上的塑料盒里。
“爸,吃点苹果。”他递过去,声音很轻。
陈德厚没有接,只是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青山。”
“嗯?”
“爸以前……”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是爸不对。”
陈青山愣住了。刀悬在半空中,果肉暴露在空气里,渐渐泛黄。这些年,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久到以为永远都不会听到。
“你回来那年,”陈德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爸心里其实是高兴的。但爸不敢说,怕说了你骄傲,怕你半途而废。这片地穷,耗人,爸怕你吃不了苦。”
“爸……”陈青山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后来看你真的干成了,爸心里自豪,”陈德厚继续说,眼睛看着点滴瓶,“但爸还是不敢夸你,怕你翘尾巴。今天爸算是想明白了,你比爸强,这片地在你手里,有希望了。”
陈青山握住父亲的手。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温度比从前低了不少。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你放心,”他声音哽咽,“我一定会让咱们村,让全县的农民都过上好日子。”
陈德厚点了点头,反手抓住儿子的手腕。他的手很有力,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沉默都补回来。
窗外,阳光正好。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父子俩就这样坐着,不需要更多的语言。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小满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看到病房里的情景,轻轻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叔叔,我熬了鸡汤,”她走到床边,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香味立刻飘满整个房间,“趁热喝点,对身体好。”
陈德厚看着她,眼神变得慈祥:“小满啊,这些年苦了你了,跟着青山这个傻小子受罪。”
林小满脸一红:“叔叔,不苦。”
她盛了一碗鸡汤,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陈德厚嘴边。陈德厚张开嘴喝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好喝,”他说,“比青山这臭小子强多了。”
陈青山摸摸鼻子,没说话。但看着父亲喝汤的样子,看着林小满细心照顾的模样,他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想,等父亲好了,就向小满求婚。
不是现在,父亲还需要休养。也不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但总有一天,他要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窗外传来一阵鸟鸣,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单上,暖烘烘的。陈德厚喝完鸡汤,靠回床头,眼皮开始打架。这些天他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爸,您睡会儿。”陈青山站起身,轻轻按住父亲的肩膀。
“嗯。”陈德厚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不一会儿,病房里就响起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陈青山和林小满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走廊里的阳光比病房里更亮,刺得他眼睛发酸。
“小满,”他看着窗外远处的田野,“谢谢你。”
“又说这些。”林小满握住他的手,“我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一起面对。”
夫妻。陈青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是的,他们早就是夫妻了,只差那一个仪式。
他会补上的。等父亲康复,等合作社走上正轨,等一切都稳定下来,他会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让全村人都来见证。
远处,田野在阳光下闪着光。那片土地,是他的一切,也是他的未来。而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