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在五月底挂满了花串。
董袁仲把书房靠窗的那张旧书桌腾了出来,摆上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一摞描红本、一本《三字经》和一本《千字文》。
砚台是端砚,墨条是松烟墨,笔是湖州来的狼毫小楷,纸是宣城产的素白宣纸…都是他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
“从今天开始,每天上午读书识字,下午练字描红,晚上背《三字经》。”
计鸢站在书桌前,下巴刚好够到桌沿,他看了看桌上那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又看了看墙上那张董袁仲连夜写出来的课程表,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没桌子高的小短腿。
大概是逃不过去了。
第一天上午,董袁仲教他认《三字经》前四句。
他用手指点着书页上的字,一字一顿地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念完之后让计鸢跟着读一遍。
计鸢坐在太师椅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荡:“人之初,性本善。”发音标准,咬字清晰。
董袁仲又让他自己指着字读一遍,他读了一遍,董袁仲让他背一遍,他背了一遍。
董袁仲沉默了一会,翻到《三字经》中间,指着‘三纲者,君臣义’:“念一遍。”
计鸢念了一遍。
董袁仲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认字快不稀奇,但《三字经》中间那几页是上周才刚讲过一次,没带他读过。
“你是不是以前看过这本书?”
“没有,是先生刚才念的时候记住的。”
董袁仲没有继续追问,坐着的姿势没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三字经》的书脊,思考。
他把书重新翻开,指着扉页上董袁仲自己写的藏书编号,一串蝇头小楷,笔画繁复,好几个字不在常用字表里:“这些字你也记住了?”
计鸢低头看了看那行字,他确实认识,闭着眼都能写出来:“不认识。”
董袁仲把《三字经》推到一旁,摆摆手:“出去玩吧。”
下午练字。
董袁仲铺开描红本,让计鸢描“天地人”三个字。
计鸢握着狼毫小楷,蘸墨,舔笔,提腕,落,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虽然是描红,但笔锋的起收转折已经不太像是一个刚拿毛笔的六岁小孩。
董袁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描完“天地人”,又翻到下一页描“日月星”,描完之后他让计鸢在空白宣纸上自己写一遍。
计鸢自己写的“天地人”比描红本上的字更瘦更硬,横轻竖重,撇捺如刀,跟他自己后来用了大半辈子的瘦金体有五分神似。
他赶紧把笔锋压平了一点,把撇捺写得圆润了一些,假装刚才那个瘦硬的笔锋只是手滑。
董袁仲拿起那张宣纸,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宣纸放下:“你以前练过字。”
计鸢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握不太稳笔的小手:“没有。”
董袁仲把那张宣纸收进了抽屉里,不是废纸篓,是抽屉,折好压在备课笔记下面。
“下课,去玩吧。”
晚上吃饭的时候,计鸢发现先生比平时沉默,董袁仲不是那种会在饭桌上训人的老师,他沉默的时候往往不是在生气,只是在想事。
他在想什么事情,计鸢大概猜得到,一个六岁的小孩,从来没有上过学,却能认读《三字经》中段的生字,能写出结构端正的毛笔字。
董袁仲不能理解,而计鸢想早点让董袁仲接受。
他现在只能假装握不稳笔,把撇捺写得圆润一些,把横画写得抖一些,但他的肌肉记忆太深了,就像一个大人弯着腰去穿小孩的衣服,再怎么低头弓背,肩膀还是会把袖子撑得鼓起来。
董袁仲放下筷子:“以前有没有人教过你什么?比如认字、写字。”
计鸢低头扒了口饭,脸不红心不跳,又是一声:“没有。”
董袁仲彻底不问了,安静的吃完饭洗完碗,去书房坐着。
他把计鸢写字的那张宣纸举起来,仔细端详,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
窗外槐花正盛,月光把树影投在窗纸上,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
八岁那年秋天,计鸢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他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好几个晚上,从他记得上辈子的时间线开始,从他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可以改变一些事情开始。
他放下笔把书合上,从矮凳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找到正在晒书的董袁仲。
“先生,我想回家一趟。”
董袁仲正蹲在廊下翻晒一批受潮的旧书,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一本泛黄的《说文解字注》翻过来摊在阳光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头来看着计鸢。
他长高了不少,去年还够不到书桌,现在已经能趴在桌沿上自己翻书了。
“想家了?”董袁仲问。
“不是,”计鸢蹲在他旁边,帮他摊开那些受潮的书页,“我梦到我爸了,梦到他从山上摔下来。”
他没有说那个梦是什么时候做的,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个梦,上辈子他八岁那年秋天,他爸在学校组织的秋游活动中带学生去郊外爬山,为救一个失足滑下山坡的学生,自己踩空了。
等救援队把人从山沟里抬上来时,人已经没了。
他赶回家时只看到灵堂里摆着的一张黑白照片,那之后的第三年,计鸢的母亲也郁郁而终,再后来他便不回去了。
他长在了槭城,然后在老宅住了一辈子。
董袁仲看着他的眼睛,平静,不像在描述一个噩梦,倒像是在复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董袁仲把手里那本书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就回去看看吧。”
董袁仲当天下午就去镇上邮局拍了封电报,又去汽车站问清楚了班次,第二天一早他就拎着一个旅行袋带着计鸢坐上了长途汽车。
公路是土路,车子一路颠簸,扬起漫天黄土,计鸢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董袁仲还是晕车,一路上基本都在睡觉。
计鸢也不乱跑,安静的坐着,他想到上一次坐这条路是上辈子八岁那年,一个人坐的,被邻居送上汽车时手里还攥着董袁仲托人捎来的信。
信里说节哀,说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先生。
他坐在车厢最后一排,把信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一道褶子也没添。
汽车在计家镇站停下时已经是下午,董袁仲睡的有点迷糊,但还是拎着行李袋和小崽子下了车。
计家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和几棵柳树。
街口那家卖豆腐的铺子还在,老板娘看到他,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这不是计老师家的小子吗?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
董袁仲跟在他身后,没应声,心里想的却是——这崽子名声确实不好,不,应该说是特差。
计鸢的家在镇子东头,是一间带小院的平房,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枯黄的藤蔓挂在墙头,被秋风吹得轻轻摇晃。
院门没锁,他推开那扇掉了一半漆的木门,看见他爸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
自行车是二八大杠,链条掉了,他爸一手油污地拿着扳手跟那根顽固的链条较劲,额头上全是汗。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站起来在抹布上蹭了蹭手,走过来先跟董袁仲握手寒暄:“董老师您怎么亲自送他回来了,是不是这小子上房揭瓦,被退回来了?”
“没有,就是路过,过来看看,最近在忙什么?”
计鸢他爸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那堆还没来得及劈的木柴:“最近天干物燥,爬山的事都往后推了,本来说这个周末跟几个老师一起带学生上山捡标本,刚才广播通知说山上起了山火,所有秋游计划全部取消。”
山火警报替他挡掉了这次登山,那场本该在这几天发生的事故,就这样被一个临时的通知无声无息地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