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赐婚落定的那几日,整座京华皆是温柔风气。
人人都道凤和长公主福气滔天,年少青梅,终得圣赐良缘。少年名将功成归朝,身居禁卫军统领重位,前程万丈,真心予她,是世间最难得的圆满。
宫墙之内,亦是岁岁温柔。
墨锦御新掌禁卫兵权,值守皇城,大半时日皆在宫禁左右。
从前三年山海相隔、鸿雁传书、夜夜相思而不得见,如今咫尺宫墙,朝夕可逢。
他当值之余,常入内宫请安。
或在御花园陪她看一场春花落雨,或在琉璃亭听她轻声闲谈宫中小事,或静静陪她立在廊下,看流云漫卷,晚风徐徐。
凤婉清眼底的笑意,是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明媚安稳。
从前遥遥等候,心里总藏着一丝不确定的惶恐,怕山海路远,怕世事无常,怕归人难归。
可自圣旨落定、婚约昭告天下那一刻起,她悬了数年的心,终于彻底落稳。
他是她的,天下皆知,圣旨为证,此生不改。
少女心思温柔缱绻,日日含笑,眼底藏满对三年后大婚的期盼。
她悄悄攒下绣样,悄悄翻看宫中旧藏的大婚礼制,悄悄在无人之时描摹来日凤冠霞帔的模样。
她不知,那个日日伴她身侧、温声细语、护她周全的少年郎,早已在心底,为她许下一场倾尽山海的盛大圆满。
寻常嫁衣,锦绣绫罗,宫中库藏数不胜数,华贵精致,应有尽有。
可墨锦御从始至终,从未想过用寻常之物,敷衍他与她来之不易的婚约。
她是大启最尊贵的长公主,是他年少倾心、守护一生、相思三载的姑娘。
他给得起荣华,给得起安稳,给得起一世庇护,便一定要给得起世间仅此一份、无双无对的婚嫁之礼。
那日长街茶肆听闻的东海鲛锦之说,自入耳那一刻,便深深扎根心底,再未淡忘。
世人言说不虚——
东海深海绝境,风浪诡谲,暗礁密布,漩流吞舟,千年以来,从无商船敢深入腹地。
唯有深海鲛族栖居其内,吐水凝波,织丝成锦。
那赤红鲛人锦,霞色为底,水光为纹,随光影流转,步步生澜,流光碎闪,宛若揉尽万顷沧海星河,绝美无双,万金难换,世间难求。
得其一匹,便可冠绝天下所有嫁衣。
心念既定,再无动摇。
恰逢旬日之后,朝廷下达例行巡查旨意。
东海沿岸海域辽阔,商贸繁杂,水匪暗流频发,需朝中重臣、可信武将亲自前往巡查海防、整肃水师、勘验关卡。
墨锦御身为新晋禁卫军统领,忠勇可靠,圣心器重,奉旨代君巡查东海全境。
圣命在身,不得不辞。
临行前一日,暮色入宫,晚风温柔。
御花园海棠落尽,绿荫成簇,夏意初临。
凤婉清独自立于池边,轻拨水面涟漪,听闻他要远赴东海巡查,眼底瞬间浮起一丝不舍。
短短月余朝夕相伴,早已慰尽三年相思。
如今又要别离,哪怕只是短暂数月,少女心底依旧万般惦念。
“你要去多久?”她轻声问,眸底微黯。
墨锦御立在她身后,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落絮,声音温柔稳妥:
“不过数月,巡查完毕,即刻归京。”
他从不提真正凶险的目的,只以公务为托词。
他不愿她半分担忧,不愿她知晓自己要闯那九死一生的深海绝境。
他要的,只是待他归来,默默奉上举世无双的珍宝,给她一场猝不及防的极致圆满。
凤婉清抬眸望他,眼底盛满叮嘱:“东海风浪大,你万事小心,切莫逞强,我在京中等你回来。”
“好。”
墨锦御应声,眼底深情深藏,字字郑重:
“我必平安归来,不负你等。”
一句许诺,轻落晚风,重逾千金。
次日清晨,晨光微亮。
墨锦御辞别帝阙,领巡查圣旨,带少数随行亲卫,策马离京,远赴千里东海。
一路日夜兼程,穿山越河,辞别京华烟火,奔赴东海苍茫。
越往南去,风气越润,草木愈盛。
待行至东海地界,入目便是浩浩汤汤、无边无际的沧海碧波。
天风浩荡,海浪滔滔,一望无垠,水天一线。
常年生活在内陆的人,从未见过这般壮阔又诡谲的山海光景。
东海沿岸水师将领尽数迎候,恭迎御前巡查大员。
墨锦御先安公务,连日勘验海防关卡,整编水师军纪,清剿沿岸零散水匪,事事亲为,严谨稳妥。
公务有条不紊落地,海面暂时安稳,众人皆松了口气。
唯有墨锦御心知,真正最难、最险的一桩事,才刚刚开始。
入夜,他屏退所有亲卫,独留一人立于海岸礁石之上。
晚风猎猎,海水拍岸,涛声震耳,冰冷的海雾层层笼罩,寒意刺骨。
遥遥望向漆黑深邃的远海,无边幽暗,不见尽头,暗流汹涌,凶险莫测。
沿岸老渔民所言句句属实:
近海尚且风浪无常,远海深海,更是绝境绝地。
千年以来,无数亡命之徒试图探寻鲛族踪迹,最终尽数葬身鱼腹,尸骨无存,从未有人活着带回半寸鲛锦。
亲卫曾百般劝阻:“统领,深海凶险,乃是绝地,万万不可以身涉险!”
墨锦御只是摇头。
凶险如何,绝境如何,九死一生又如何?
为她,皆值得。
世间珍宝,从无唾手可得。
若不历千难万险,怎配得上他心心念念、相思三载、奉旨为妻的凤婉清。
当夜子时,月隐星河,天海漆黑。
墨锦御褪去官服轻甲,只着劲装,腰佩利刃,孤身一叶轻舟,决然驶向茫茫深海。
小舟泛入黑水,随浪浮沉,顷刻便被无边沧海吞没,不见踪迹。
越往深海,风浪越烈。
起初只是水波翻涌,到得深处,狂风骤起,巨浪滔天,数丈高的海浪狠狠砸落,拍击小小扁舟。
船身剧烈摇晃,几乎顷刻倾覆。
墨锦御立在舟中,稳身握桨,凭一身过硬身手对抗狂暴海流。
冰冷的海水一次次狠狠砸在身上,浸透衣衫,刺骨寒凉,皮肉被浪石碎屑刮出无数细碎血痕。
暗夜深海,暗礁林立,水下漩涡层层暗藏。
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葬身沧海的结局。
他数次险被卷进漩流,凭极致的反应力与常年沙场厮杀的稳沉心性,一次次死里逃生。
不知漂泊几昼夜,日夜无休,水米难进。
眼底只剩无边黑暗与滔滔恶浪,身体早已透支,浑身冰冷僵硬,新旧伤痕层层叠加,满身血污浸透。
沙场百战未曾有过的凶险,尽数聚于这一片绝境沧海。
他曾于万军之中取敌首,于乱军阵里保自身,于冰封北疆熬绝境。
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命悬一线,步步皆险。
可心底那道温柔的身影,是他唯一支撑。
想起深宫海棠树下含笑的少女,想起三年字字平安的信笺,想起圣旨落定的终身婚约,想起来日她身披霞帔、眉眼温柔的模样——
所有濒死的疲惫、刺骨的疼痛、绝境的惶恐,尽数压下。
他不能死。
他一定要寻到那方无双鲛锦。
一定要平安归京,娶她为妻。
凭着这股执念,他硬生生在绝境深海漂泊数日。
直至第三日深夜,海浪渐缓,风波暂歇。
深海最幽绝隐秘之处,忽然浮现一片淡淡流光水雾。
幽蓝碎光浮于海面,水波自带潋滟色泽,与别处漆黑狂暴的沧海截然不同。
温润、灵动、绝美,宛若世外秘境。
墨锦御心头一震,瞬间明白——
此处,便是鲛族栖居之地。
他弃舟入水,忍着满身伤痛,踏水而入。
越往秘境深处走,水光越亮,空气越温润,水波流转之间,隐隐可见水下织锦流光。
层层水纹浮动,一袭赤红如霞的锦缎,静静浮于浅水石台之上。
那便是——东海赤红流光鲛人锦。
通体正红为底,不染尘俗,华贵灼灼。
肌理天然生成层层叠叠的水波纹路,静时温润内敛,光落之上,便碎光流转、潋滟生波,似藏万顷沧海星河,灵动绝美,举世无双。
触手温润细腻,轻如云雾,韧如山海,非人间所有。
仅此一匹,再无其二。
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得至宝。
墨锦御指尖抚过锦面流光,满身伤痕、满身疲惫尽数化作心底滚烫的温柔。
值了。
所有风浪,所有濒死险境,所有皮肉伤痛,所有日夜煎熬——
皆值。
他小心翼翼将鲛人锦贴身收好,以贴身软布层层包裹,护得稳妥严实,不愿沾染半分海水尘埃。
得锦之后,不敢久留秘境。
鲛族灵地不可擅扰,深海再度风起浪涌,危机重重。
他即刻转身,循来路折返。
归途依旧九死一生。
原本透支极致的身体,再遭海浪反复侵袭,旧伤撕裂,新增无数重创。
肩背被暗礁划开长长血口,腰腹受暗流撞击内伤深重,虎口震裂,四肢布满淤血伤痕。
一路昏沉数次,凭最后一丝执念硬撑,在狂暴沧海中挣扎求生。
足足两日夜,才终于冲出深海绝境,重回近海海域。
待近海水师寻到他时,那叶小舟残破不堪,几乎碎裂。
墨锦御浑身血污,衣衫破烂,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浑身伤痕交错纵横,早已力竭晕厥,唯独心口牢牢护着那方绝世鲛锦,分毫未损。
亲卫见状大惊失色,慌忙救起,连夜施救、上药调息。
静养数日,他才缓缓转醒。
睁眼那一刻,不问伤势,不问自身安危,第一时间抬手抚向心口。
触感温润平整。
鲛锦安在。
他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沧海万险,终不负她。
东海公务彻底了结,海防整肃完毕。
墨锦御带着满身深浅交错的伤痕,带着这匹世间仅此无双的赤红流光鲛人锦,启程归京。
车马归途,一路静养,伤痕累累,心底却万般踏实安稳。
别人的婚嫁,是寻常绫罗,市井可求。
而他给凤婉清的嫁衣,是他孤身闯沧海、闯绝境、历生死、拼尽性命换来的独一无二。
是千里风浪的奔赴,是九死一生的执念,是三年相思的沉淀,是他倾尽山海、倾尽真心的无上深情。
车马缓缓向京城靠拢。
风卷起车帘,拂过他苍白带伤的面容。
他望向京华方向,眼底温柔笃定。
待归京之后,他便放下所有武将锋芒、御前荣光,静心学女红、习针线。
他日,他要以这方沧海至宝,一针一线,亲手为他的小姑娘,裁制一场世间绝无仅有的红妆嫁衣。
彼时的他,满心满眼,皆是圆满可期。
他以为,历尽千辛得此珍宝,往后便是岁岁相守、婚期如约、红妆十里、良缘白头。
他从未预知——
这匹踏尽沧海生死寻来的无双鲛锦,
这一腔倾尽性命的赤诚深情,
这一场满心期许的盛世大婚,
终有一日,会沦为整本京华、整段岁月里,最痛、最空、最无法圆满的毕生遗憾。
前路温柔假象已满,命运崩塌的伏笔,早已在无人知晓之处,悄悄埋尽。